原来,他早知竹西亭对他有所怀疑,是以在与沈星遥和解之后,便断了骗取画像的念头。然而竹西亭主动现身,却是难得与天玄教门人打交道的机会,金陵那些孩童失踪已久,好容易有线索浮上水面,自然不可放过。于是便独自去往城隍,躲在暗中,等待竹西亭的出现。
竹西亭对他的失约,似乎并不在意,过了约定的时辰以后,便自行离去。凌无非一路跟踪,碰巧便遇上了她与银发人碰头的情景,想到沈星遥曾说过,在宿松县见过天玄教门人拐带妇女,形貌与此人极为相似,便转而留意他的动静,循着蛛丝马迹,找来了此处。
他走到几个抬棺人的身旁,挨个查看,见这几人虽然壮硕,小臂肌肉却很是疏松,手中老茧分布,也更似农家做活之人,而非习武之人该有的体态外貌,想来多半是受傀儡咒的操控,才会帮天玄教运送这两具棺木。
可棺材里装的又是何物?凌无非心中好奇,便走到一具摔开了边角的棺木前,低头查看,竟听到其中传出均匀的呼吸声,于是掀开棺盖,才发现是其中躺着一名穿着粗布衣裳的农家少女。他蹙眉思忖片刻,随即转身走到另一具棺木前,打开一看,竟也是一名少女。
他见不远处有条小溪,便折下一片芭蕉叶卷起,取了些水来,用手指蘸取些许,洒在两名少女脸上。后开的那具棺木里的少女,很快便清醒过来,一见他便向后缩了缩身子,露出满脸戒备。
“别怕,我不是坏人。”凌无非目光诚恳,微笑说道。
少女将信将疑看着他,却不说话。
“你是哪里人?被谁带来这里的?”凌无非温声问道,“你可知道这些人打算带你们去哪?”
少女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点了点头,随即伸手在棺材一侧画了几笔,凑起来,似乎是个“灵”字。
“你是说你不会说话,但能听见我说话?”凌无非问道。
少女点了点头。
“你叫灵儿对吗?”凌无非又问。
少女再次点头。
“那你能不能指个方向,告诉我你从哪来?”凌无非道,“我可以送你们回去。”
少女闻言,用力点了点头,随即翻身爬出棺材,拨开杂草灌木,往外探头,左右查看,随即指了指西南方向。
“你们是东海县的人?”凌无非问道。
少女指了指另一具棺材里的女子,点了点头。
夜寂风声动
寂夜风寒,更深露重。
田默阳的房里还亮着灯,不断传出翻箱倒柜的声音。烛光照着他越发惨白的脸,一对漆黑的眼珠子,在昏暗的光下急剧紧缩,阴森却又充满恐慌,显得分外渗人。他翻找许久,终于从屋角的箱子里翻出一只瓷瓶,用力往手心倒了倒,却没能倒出任何东西。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瞪大双眼看着自己的手心,又看了看那瓷瓶,忽觉喉头一梗,猛地低头呕出一口血来,整个身子止不住的发出颤抖,忽地浑身脱力,瘫软下去,跪倒在地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田默阳强撑着站起身来,丢下手中瓷瓶,跑去床头,打开下方暗格,双手捧出其中物事,托在手心——那是一只通体晶莹圆润的蓝色小鸟,好似水晶雕成,轻轻触碰尾部,竟然自己振翅飞了起来。
田默阳托着鸟儿走到窗边,推开窗扇,让鸟儿飞了出去。鸟儿遁入夜色,竟似隐形了一般,不知飞去了何处。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那只古怪的鸟儿又飞回到了房中。尔后不久,房里的灯也尽数熄灭,周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沈星遥坐在田默阳对面的屋顶,远远瞧着此景,不禁蹙紧眉头。
没过多久,眼前那扇房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田默阳裹着一身黑色长袍,飞快奔出房门。沈星遥见状,飞身悄然跟上,只见他从后门离开田宅,便直奔梁嬿婉家中而去。眼下已是亥时过半,城中人家多半都已熄了灯火,梁嬿婉所住的那间小院也不例外。田默阳奔至门外,翻入院中,奔至房前,想也不想便伸手砸门,口中喊道:“嬿婉!嬿婉你快开门,是我,默阳!”
梁嬿婉才熄灯不久,正待睡下,听见这叫喊,心中疑惑,只好将门打开,还没来得及问清是怎么回事,便被田默阳一把拉出门外。
“嬿婉,你愿不愿意同我走?”田默阳垂眸望她,迫不及待问道。
梁嬿婉见他目光焦灼,眸底充满渴望,不禁愣住。她扭头望向田家宅院的方向,沉默不语。田默阳见她如此,便又催促道:“嬿婉,这么多年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吗?我想娶你啊!我想让你做我的妻子,可我爹就是不答应。你告诉我,你愿不愿意跟我走?只要你愿意,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鬼地方。”
“可是……可是你……”梁嬿婉看着他愈显憔悴的脸色,道,“可你的身子,当真撑得住吗?”
“我不在乎,”田默阳一把搂住她双肩,睁大眼直勾勾盯着她双目,追问她道,“现在就走,好不好?”
“默阳……”
“所以你一直以来,所谓的坚持都是假的?”田默阳面露愠色,“你说你会嫁我,绝不会迫于外力悔婚,也都只是说说而已?我都已经抛下一切来求你,你还想要什么?是因为我同你离开以后,就不再是锦衣玉食的员外公子,不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了?”
“我没有!”梁嬿婉连忙解释,“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不管你贫贱富贵,哪怕往后颠沛流离,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只是我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