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我相思门
清晨,朝阳初升,暖光穿过半开的房门照进客房,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长的光影。
凌无非端着汤药,推门而入,走到床边矮凳旁坐下,扶着沈星遥坐起身来,舀起一勺吹凉,递到沈星遥嘴边。
沈星遥喝下汤药,只觉味苦,却不得不强忍着咽下,眉心蹙成一团。
凌无非瞧见她这神情,不自觉放下汤匙,温声关切问道:“苦吗?”
“良药苦口,”沈星遥莞尔,“师父常说,人生来便是要受苦的。苦是磨炼,不经苦楚,哪得栋梁?”
凌无非听罢,只淡淡一笑,摇了摇头,显然并不认同这话。
“可我娘却告诉我,旁人要做什么,她管不着。但我来这世上一遭,一定要做自己想做的事。何事能让我欢喜,便选择什么,莫吃亏、莫吃苦,只要不伤人害人,旁人怎么议论,都不必管。”
凌无非又舀起一勺吹凉,送到她嘴边,道:“其实你师父的为人之道,我一直无法认同。总觉得……她一心认定只要妥协迁就、听从安排,便能令一切向好。可这么做的结果,却往往事与愿违。”
“随性而为,固然畅快,”沈星遥喝下汤药,略一思索,道,“或许,对师父而言,周详的人生才最完美吧。”
“那你呢?”凌无非听到这话,不禁笑着问道,“你又是怎么想的?”
“我?”沈星遥笑了笑,道,“我虽不认可师父的想法,但至少对她而言,她的一生,谨言慎行,依照自己所遵循的一切,始终过得平稳安逸。这已经是她所想要的,最完美的人生了,倒也无可厚非。”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至于我,我想做什么,也只能由自己决定,旁人做不得主。”
说完,她看了看凌无非,忽然坐直身子,朝他凑了过去,唇角一弯,双目与他对视,道:“何况现在,不只是我自己,我也想看你欢喜。”
凌无非听罢,不自觉展颜。
他放下汤匙,摸了摸药碗外壁,觉察温度退了稍许,便微微起身,挪了挪脚下的矮凳,靠近床头,道:“药不烫了,快点喝了吧。”言罢,便即揽她入怀,托起药碗递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喂她服下剩余的药,却没留意到碗底落了几片药渣,随着汤药一起入口。
“咳……”沈星遥被药渣呛到,当即捂着嘴咳嗽起来。
“怎么了?”凌无非顿时紧张起来,赶忙拍了拍她后背,一手托起她下颌,仔细观察情形,眉心也蹙成了一团。
沈星遥见他这般模样,咳着咳着便笑了出来,一面摇头,一面抱住他的胳膊,弯下腰重重咳了几声,这才稳住气息,又靠在他怀里歇了好一会儿,方笑着开口:“我初下山那三年,一直独来独往,从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后来遇上你,也就只当是多交了个信得过的朋友,却没想到,会有这样的缘分。”
“你不喜欢这样?”凌无非略微一愣。
“喜欢。”沈星遥展颜道,“有你在我身边,很好。”
“是吗?”凌无非舒了口气,扶着她坐直身子,道,“你这说话少一半,听得我提心吊胆。还好,没被你嫌弃。”
沈星遥见他如此认真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却又很快收敛笑意,拍拍他手背,道:“说正事吧。虽说齐羽反叛之事算是过去了,但我还是觉得古怪。我在那间老宅子里看见那个怪人用银针从每个女子身上都取了一滴血,滴在盛了蓝色药水的盘子里。”
“那些没被选中的女子,血水滴进去都毫无反应,只有被带走的那一个——她的血,让那一整盘的水都变清了。临了,那个怪人还说了一句话:‘可净冥池水’。”
“你可知道,这‘冥池’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些人又是从哪来的?天玄教当年,不也四处掳掠女子吗?会不会这件事的幕后黑手,其实就是……”
“很有可能,可是,”凌无非蹙了蹙眉,摇摇头道,“没有确切的证据,那些人的踪迹也无处可寻,光是猜测,还远远不够。”
“现在回想起来,玉峰山那里更像是一个被弃置的据点,那里埋藏的线索,多半只是冰山一角。”沈星遥若有所思。
凌无非略一沉默,忽然问道:“对了,昨晚你醒时所念的那句诗,又是什么意思?”
“诗?”沈星遥仔细回想许久,才隐约想起梦中情形,犹犹豫豫道,“好像是梦里看见的……也许是胡诌的,又或许在多年以前见过……这我真记不清了。”
说着,她想了想,又接着说道:“昨天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看见我娘……是义母,扶着一个相貌与我极其相似的女子,站在玉峰山下的那条河边,说了很多我听不明白的话。”
“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只是梦而已,不必太过在意。”凌无非随手将空碗搁在一旁的矮几上,道。
到了午后,江澜前来客舍探望。沈星遥也主动将前日探查所见悉数告知,无一处隐瞒。江澜得知,直呼怪事,对如今结果虽有遗憾,却也不得不接受。
随即双方道别。沈、凌二人收拾行装之后,便即启程离开,往金陵而去。
由于沈星遥内伤未愈,二人便放慢了脚程。等过了几日,她的身体渐渐恢复,方加快行进。这日在城郊,忽然天降大雨。二人找了许久,方在一条小河边发现一间废弃的茅屋,便赶忙躲进其中避雨。
此刻二人衣衫皆被雨水浸透。虽是初春时节,但沈星遥向来不畏寒,早已换了夏季穿的对襟衫子,眼下被雨打湿,紧紧贴在身上,透出些许肌肤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