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既不是琼山派门人,便是自由之身,”凌无非高举文书,气定神闲,朗声说道,“只要她肯点头,我鸣风堂前来向掌门要人,便是名正言顺。若掌门不允,大可兵戎相见。”
“你……”洛寒衣气结,当即怒喝,“简直不识好歹!”
“洛掌门请慎言。”凌无非不假辞色,就连话中音调,也未放低半分,“三年之前,星遥依照门规参与试炼,因遭偷袭失利,讨要公道。此举是‘好’是‘歹’?”
“您身为一派之尊,对门下弟子诉求视而不见,反而一味偏听偏信,息事宁人,对蒙冤一方施以重压。又是‘好’是‘歹’?”
“星遥不堪羞辱,不得已叛出师门,流落江湖,今不计前嫌救下昔日同门,一路扶持相护,这又是‘好’是‘歹’?此番路途艰险,为免伤及无辜。她甘冒风险,回山请罪,您却不问情由,苦苦相逼,如此究竟是‘好’,还是‘歹’?”
他这一连串问话,几乎未留间隙,字字珠玑,问得洛寒衣哑口无言。众目睽睽之下,一派掌门之尊,竟去被点了穴似的,僵立当场,直过半晌后,方缓缓开口,话中怒意,已无从遮掩:“你……你的胡搅蛮缠,简直放肆!”
“何必非得闹到这般地步?”江澜无奈叹息,“您就是看不惯沈姑娘的行事作风,不喜欢她又如何?今日由她而去,不反倒消了您的顾虑,免得留在这继续碍您的眼吗?咱们在这的人除了您,也都长了嘴呢。真要争个昏天黑地,也没什么结果。”
众人围里旁观,听到这话,各个面面相觑,无言以对。江澜也转了身,看向一众年轻弟子,言辞恳切:
“你们到底同门一场,又都是女子,长居在这苦寒山中,本该相互扶持,而今见她受辱,纵无兔死狐悲之感,也不当如此淡薄,她到底还是你们的师姐妹啊,又何曾害过你们?”
此番言语落地,众人相视唏嘘。洛寒衣眼中愠容,竟一层层消退下去,静立良久无言,忽而背身,冷然拂袖,沉声说道:“年轻人,念你们不曾闯出祸事,早些下山去罢。我琼山派之事,无需你等插手。”
凌无非听见这话,只轻轻一摇头,尽管知道她看不见,脚下却依旧未动半分。二人被驱逐出大殿,至此已在风中站了小半个时辰,鞋内渗了雪水,越发冰冷,就连口中呼吸出的气息,都成了一团团的白雾。
“你不肯走,便是冻死在这,也与我琼山派毫无干系。”洛寒衣道,“江南风和日丽。哪比得上此地苦寒,可别落了寒疾,悔憾终身。”言罢,当即拂袖而去。
大殿的门在她身后“砰”地一声关上,江澜看得一愣,当即回头道:“这就算完了?还以为她会出手,怎么就……”
凌无非未理会她的话,回身转向众人,恭恭敬敬拱手,恳切问道:“凌某初来乍到,不识禁地所在,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见星遥一面。”
各殿长老闻言相视一番,无奈摇了摇头,领着各自下弟子逐一退散,无一理会,只剩下朱碧与林双双二人。
“你们别乱跑啊,外人私闯禁地,可是会……”林双双见他走近,下意识回避退后,却被朱碧握住了手。
“我可以带你们去,只是门已上锁,唯一的钥匙还在掌门手中,你们救不了她。”朱碧说着,憾然转身。
“兰瑛姑娘不是早就去了吗?她也没想到法子?”江澜拉上师弟,快步跟随,“我这来的路上,可是听说,你们掌门平日并不专断,唯独对那星遥姑娘横加干涉,这里面是不是还有别的情由,所以才……”
“师尊应该知道些什么。”朱碧闷声开口,“只是,她什么也不肯说。”
朱碧说到此事,这才想起方才大殿乱成一片时,旁的长老尊使都已到场,偏生顾晴熹与苏棠音未曾露面,想起恩师先前质问她后,快步离去之状,忽有所悟,即刻加快脚步,冲身后二人招手:“快走!怕是要出事了——”
山风依旧凛冽,琼山派后院禁地,周遭无人看守,唯有风声莽莽,发出阵阵嘶吼,震得人心颤。
沈兰瑛不知何时已折转他处,铁门之外空空荡荡,只听得霏霏雪声。沈星遥独坐狭间,盘膝入定,忽又听见脚步,缓缓睁开了眼。
“星遥。”顾晴熹的话音响在门外。
“师尊怎么突然来了?”沈星遥站起了身,缓步踱至门边。
“今日山中来了外人,你可知晓?”顾晴熹问道。
“外人?”
“据说是鸣风堂的弟子,一男一女,与你年纪一般。”顾晴熹似听出她话中疑惑,眉心倏地一沉,“你不知道?”
沈星遥不言,似乎想起方才沈兰瑛离开之前,那不寻常的一句交代——
“你要相信我,最迟不过明日,定会有人救你出去!”
“是姐姐?”沈星遥恍然大悟,“难不成……”
“所以今日来的,便是你当初离开襄州之前,不及告别之人?”
此番问话,门内之人却若未闻,只觉得恍惚。不过一面之缘,萍水交情,纵使兰瑛去过江南,又如何请得他们来此相助。
且这另外一位,又是何人?
“我当真不知,你竟如此厌憎此地。”顾晴熹扼腕长叹,“掌门苦心,你不明白,我又何尝不知?”
“她的苦心,便是要我承认从未做过这事吗?”沈星遥百般不解,“那我不知也罢。”
“沈星遥!”
“事已至此,师尊觉得我当如何?”抬眼望着冰冷的铁门,平声静气问道,“难道就此了断,或是废了手脚,从此困守山中?只因掌门不喜,我便连说话的资格也没有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