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凤国亡后七年,清弦国都城的城南巷陌,总比别处慢上半拍。
晨雾还未散尽,青石板路沾着湿意,金玉斋的木门便“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小小的身影拎着铜壶,踩着露水去巷口的井台打水。
那孩子约莫七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短打,身形比同龄孩童挺拔些。
眉眼间生得极周正,眉峰微敛,眼瞳是偏深的墨色,瞧着便比寻常孩子沉静。
他是姜娇的儿子,对外只称“阿念”,没人知道他是前大凤国太子唯一的血脉,更没人知道他的本名,是念安。
铜壶撞在井沿,发出清脆的响,阿念却半点没分神,指尖扣着井绳,稳着力道往下放,动作熟稔得不像个七岁孩童。
井台边聚着几个挑水的街坊,嘴里唠着京城的新鲜事。
无非是景和王爷沈晏又陪王妃乐荣逛了西市,或是户部尚书府的公子王修又在街上仗势欺人。
阿念垂着眼,看似只顾着打水,耳朵却悄悄支棱着,将那些话语一字不落地收进心里。
“听说了没?国子监今年要选蒙童入读,凡是十岁以下的,识得千字便能考,若是中了,往后便是官身起步呢!”
“那哪是咱们平头百姓能想的?听说王爷府、将军府的小崽子们都盯着呢,轮得到咱们?”
“也是,这年头,还是守着自家的小营生实在……”
街坊的话渐渐远了,阿念打满水,拎着铜壶往回走,脚步不快,却步步稳当。
路过巷口的老槐树时,他停了一瞬,抬头看了看枝桠间漏下的晨光。
墨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光,快得像流星,转瞬便敛了,依旧是那副沉静的模样。
回到金玉斋,姜娇正坐在柜台后打磨一支玉簪,青布衣裙衬得她面色略显苍白,眉眼间的风华被岁月磨去了棱角,只剩淡淡的疲惫。
可指尖的动作却极细,磨出来的缠枝莲纹,宛转细腻。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见阿念拎着铜壶进来,眼底便漾开一点柔意,却也带着几分严厉:“怎么去了这么久?可是听旁人闲话了?”
阿念将铜壶放在灶边,垂手站着,声音清泠,字字清晰:“听见街坊说,国子监选蒙童。”
姜娇的指尖顿在玉簪上,磨出的玉屑落在素色的锦帕上。
她沉默了片刻,抬眼看向阿念,目光沉沉:“阿念,娘教你的,都忘了?”
“没忘。”阿念垂眸,“藏锋守拙,不贪虚名,安稳度日。”
“既没忘,便不该提这话。”姜娇的声音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放下手中的玉簪。
抬手抚了抚阿念的头顶,指尖触到他柔软的发顶,语气软了几分,“咱们是寻常人家,守着这金玉斋,平平安安的,就够了。
那些朝堂上的事,那些虚名,都是催命的刀,碰不得。”
阿念抬眼,看着姜娇的眼睛,那双眼眸里,藏着他看不懂的疲惫与恐惧,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压在心底的东西。
他知道,娘从来不是普通的玉匠,她会教他读《诗经》《左传》,教他识兵书,教他握剑的姿势。
甚至教他如何从一个人的眉眼、话语里,辨其心思。
只是这些,都只在四下无人时教,娘说,这是“护身的本事”,不是“争名的本钱”。
他点了点头,应道:“娘,我记住了。”
姜娇看着他乖顺的模样,心底却轻轻一叹。
她何尝不想让他做个寻常孩童,嬉笑打闹,无牵无挂?
可他是前大凤国唯一的血脉,身上流着太子的血,这身份,从他生下来的那一刻,就注定了他不可能真正安稳。
她教他藏锋,教他隐忍,不过是想让他多活几年,可这孩子,生来便与寻常孩童不同,太沉静,太有心计。
那双眼睛里,藏着与年龄不符的通透,她知道,他不会甘心只守着这一方小小的金玉斋。
晌午的日头渐盛,金玉斋的生意淡了些,姜娇让阿念去后屋温书,自己则坐在柜台后,看着窗外的街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