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他捡到雁不归时,对方只有三岁左右,小小一个团子,身体还不好,发了一轮高烧,事后连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他将人带回蓬莱,拜托医宗的温蘅给小团子调养了几年,才终于活泼起来。
但坏也就坏在太过活泼了,或者说某些天性终于可以肆意地发挥——雁不归从六岁开始就喜欢到处乱跑,上房揭瓦都不是一次两次的事。谢东海见人没事,也就没怎么管,然后这人就给他爬上了三丈多高的树掏鸟窝,大半天都没能下来。
如果不是当时那棵树就在他们院子里,他一出门就看到,将人揪着后领带下来,不晓得小屁孩还得在树上呆多久。当时的雁不归就像只被雨水打湿的幼鸟,蔫头耷脑的,谢东海不轻不重地说了句:“遇事也不懂叫人,还敢有下次吗?”
小家伙便闷闷不乐地回着“不会有下次了”,结果转头没几天就更进一步,上了棵十丈高的树,试过爬不下来就大喊救命。在墨宗的人口中得知此事,接回雁不归后,谢东海觉得不能再惯着孩子,索性参考前人经验,罚他跪在小黑屋里面壁思过。
不料雁不归年纪不大,脾气却是不小,一直跪到晕过去,都不讨一声饶。不过等他清醒过来,瞧着谢东海的态度,大概是明白自己“哥哥”吃软不吃硬,撒了几天的娇,这事算是翻篇了。
问题就是这只“小雁”根本不会那么轻易地就消停下来。小家伙装了一段时间的乖,便天天跑去九歌岛,逗着小雕玩,似乎是突然喜欢上了海雕,活跃到元夫人都派人来问他,是不是要给“小雁”选一只海雕了,需不需要她帮忙掌掌眼。
谢东海尚未想好合不合适,就从雪翎那里发现雁不归居然爬上了一只大雕的背,毫无准备地便被带着飞到高空之上。小孩高估了自己的能耐,被冻得手都僵了,抱不住大雕,差点就摔了下去,还是被雪翎叼着人带回来的。
看到谢东海都被气笑了,雁不归这会儿倒是没有犟着,当场抱着他谢哥“哇哇”地大哭起来,说自己有多么多么害怕,同时又有多担心——担心自己死了哥哥怎么办。
谢东海冷笑着问他这么怕怎么就敢直接上天,小雁支支吾吾地说些“都是意外”“事先没想到”……可惜他谢哥能够直接与海雕沟通,知道这小屁孩是故意和大雕混些交情,为的是日后他爬树要是再下不来,就让“雕兄”悄悄带他下来。
这次突然被带着飞到天上,也是雁不归突发奇想想要试一试高空飞翔的感觉,大雕就把人往后背一扔,直接飞了——就算雪翎当时不在附近,那头海雕也不会让人真的摔到地上。
并不知道自己的小碎碎念都被海雕听到还复述给了谢东海的雁不归,再之后得知“谢哥”对他那些小心思其实了如指掌时,只觉天都要塌了。这一回谢东海没有再让他跪一天一夜好好反思,小孩一跪下,他就在其背后甩了三鞭,每打一鞭就问一遍:“认不认错?”
第一鞭时,雁不归紧紧抿着唇不说话;第二鞭时,他颤着嗓子喊了声“痛”;第三鞭时,才终于开口说了句:“我错了,以后不敢了。”——可喜可贺,第四鞭不必落下,人也可以不用再跪着了。
然而,雁不归是真的知道错了吗?根本没有!看似安安分分了大半年,平日最远也就去到海滩喂喂鱼狸,谢东海没想到小家伙一整活就又整了个大的——坐在大海鲸背上就敢往墟海闯!
这一次,雁不归是人才刚进入墟海的范围,下一刻谢东海就从天而降亲自将他提回到宅邸之中。但这回蓬莱长老没有再罚孩子也没再口头教训,就这样冷冷淡淡地当做没这回事,甚至好似不论雁不归以后再干什么,都不管了。
他这样的态度反倒吓到了雁不归,每天都像条小尾巴似的跟着谢东海,慌里慌张地说些“我错了以后都不敢了”之类的话,韧性极高地足足磨了三个多月,听到谢东海终于开口问他是不是想要离开蓬莱,才悄悄松了口气。
而后这小雁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谢东海的神色,呐呐地回道:“我听说海上除了蓬莱,还有瀛洲等仙山,所以想要出海寻一寻……以后我再也不敢乱来了。”
雁不归的“不敢”谢东海已经不怎么相信了,他确定小雁没有说谎,便轻飘飘地道:“除了蓬莱,其他仙山都找不到了……此外,倘若某一日你想要离开,我也不会拦着你,只希望你还记得先通知我一声,不必再等你。”
对此,雁不归扑在谢东海怀里,闷声道:“对不起,哥哥,以后我有事一定会告诉你——我也永远不可能离开你。”
……
诸如此类的往事在谢东海脑海中一闪而过,只是他没有将雁不归以前的“丰功伟绩”说给旁人听的兴趣。更重要的是,下一个瞬间,雁不归左看看谢东海,又看看柳渊,忽然像是体力不支一样闭上双眼,软软倒下——
就算猜到这人八成是看情况不对故意装晕,谢东海还是无声地叹了口气,没让人倒在地上,而是伸手将这个小骗子揽到怀中。
而雁不归这一“晕倒”,谢东海和柳渊之间若隐若现的针锋相对的氛围自然而然便消散了。之后谢东海如何带着两人避过神策军的搜查、找到环境不错的落脚点好好疗伤,柳渊突然因家族来信不得不独自离去等琐事,暂且按下不表。
南海飞仙岛,白云城中。
谢东海从那些无端飘过的记忆中回神,装作恰好醒来般缓缓睁开双眼——房梁和四周的装潢很有海岛特有的风格,但见惯蓬莱的奢美华丽,此处尚有所欠缺。鼻尖嗅到草药的味道,他刚一侧过头,便听见一白衣女问道:“公子,你醒了?身体可有哪里感到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