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直看着明黎,要他给他一个答案。明黎从未想过他经得这一切竟比从前更加襟怀坦荡,难道这世上真的有人饱经磨难却依旧守得初心如雪。明黎看着他,心情复杂难明,有些欣慰,但更多的是悲凉:“……可又能怎么办呢?”
他若是还有别的办法,也不至走上这条不归的死路。如今尘埃已定,哪里还能回头?
“今日我来,便是同明医师了结此事的。”商白景收回目光。杯中的茶已经冷了,所以他将残茶泼进泥土,又转身自一侧炉上提起茶壶,为二人重添了一盏,雾里青袅袅的清香遂又四散开来,“我知语言太过苍白,无力缓解你的苦痛。明医师,若我愿替你了结夙仇,你可能放下吗?”
明黎怔道:“如何……了结?”
青年弯起俊朗的眉眼,袅娜雾气里他笑容一如旧年:“你在这世上最后一个仇人便是我,明医师。”他道,“我死之后,当年伐段百家便尽入黄泉。你大仇得报,无愧于尊师英灵,总能放下了罢?”
明黎震惊地看着他。
“明医师,不必这样看着我啊。”他又笑笑,“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来日九泉之下无愧于故人,我又何尝不是?”
“我自幼受教于凌虚,学的是凌虚剑法,承的是凌虚阁训。天地苍生,自在我心。若能以我一己之身终结这十数年动荡,还这天下长久太平。纵我今朝身死,黄泉之中得遇先师列祖,也无愧无憾了。”
他在明黎震惊的目光里将自己的茶盏轻轻推了过去,那意思再明显不过:“化骨也好,霜凛也罢。明医师,请赐新茶一盏,为我送行罢。”
92-终余音
“……你……”
但泰然请死的那人神色疏朗,好像语出惊人的并不是他一样。他朝明黎挑挑眉,平和地将茶盏又推近了些。
不知怎的,医师敛在袖中的手轻微地颤抖起来。
其实若他想,他自有一百种方法叫商白景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去,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商白景自己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干脆放下了剑。那小小的盏口里水面倒映着亭檐天光和竹影,像一面镜子。
“商少侠。”许久明黎才道,“你难道不恨我吗?”
“啊,这很难说。”商白景倒没有回避,“其实最开始我发现放出无影剑谱的人是你时……应该是有一点的。毕竟在那之前,我从没想到那会是你。”
“不过后来某日苦修时,我又忽然意识到问题的根结从不在你。你是结果,并不是起因,所以……那样的情绪就淡了,现在也不必再提。”
他那样平淡从容的模样比及茶水更像一面镜子,明黎从里面照出了旧年的自己或许曾经能有的另一条结局。他忽然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也不知是因为商白景还是因为自己。
“商少侠,你是在赌我不会杀你吗?”
商白景笑笑:“我凭什么赌呢?若是沧陵兄还在,你与他至少还有旧友之谊,我算什么呢?”
明黎卡了一卡。
他死死盯着商白景的眼睛,试图从其中找到一丝谎言的端倪。可惜那眼眸仍旧清澈见底,请死之言似乎并不是妄语。明黎没找到破绽又遭了这句反问,面上便浮上一层阴色:“你当真的?”
“自然当真。”商白景道。
“好。”明黎赌气,翻手一根银针在指,针尖寒芒微动。他觑了觑商白景神色,那针便蜻蜓点水般的在茶盏中点了一点。商白景并没有阻止他。
“你若真敢喝了这盏,我便依你所言,前尘往事尽数放下。你敢吗?”
他没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样子甚至咄咄逼人,哪里还有半分素日冷静。但本来性子飞扬的商白景此刻倒平静如水,他只看了明黎一眼,便笑道:“多谢。”
明黎没来得及阻他,他已取过茶盏一饮而尽:“商……!”
商白景饮毕了那盏,将空杯搁在桌面上,含笑向他眨眨眼睛:“多谢成全,明医师。”
明黎哑着嗓子:“……你真的不怕?”
“我死过,也残废过;我被背叛过,也失去过,这世界上早已没有我害怕的东西了。”商白景笑了笑,“称心已去追寻她的天地,这世上故人我只剩下明医师你。明医师,我不仅盼着江湖太平,我也盼着你……放下过去,平安到老。”
“你或许可以再养一只小狗,这山间竹林确实也太寂寞。这次你们都会平平安安,不会再有什么天灾人祸,甚至不会有人再来打扰你。你可以带着小狗随时出门采药,没了那些打打杀杀,想必旅程也很愉悦。只是你还应当好好保养身子,否则若是新养的小狗还像阿旺那样爱叫人抱,没有我,你又怎么抱得动呢?”他说着笑起来,伸手抚了抚胸口。
“你或许还可以真的敞开心扉结交一些朋友,其实这世上还是好人居多,就像沧陵兄那样。屠仙谷已经是前尘旧事了,你也不必什么都憋在心里,可以坦然地和朋友聊聊过去,或者谈谈未来。其实很多事情说出来反而会好些,人活在世,总是会和很多人相互依靠,或者相互亏欠。但朋友嘛,本该就是这样的。就不要再把别人的好意推开了。”
“你甚至还可以选择离开无觅处,大隐于市,去开个医馆,重新回到俗世凡尘。凭你的医术与仁心,必然能够造福一方百姓,你一身绝学也不会白白浪费。你大可以去看看新的江湖新的天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自然了,无论什么选择,都只在你的心罢了。”
“明医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