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实上凌虚诸峰都太险峻,他一日时间能走出这些路程已很值得称道。商白景从不轻易气馁,虽前路渺茫、水米未进,但仍咬牙坚持着。明黎被他负在背上,得益于少阁主精心保护,连发丝儿也没沾上一片雪花。颠簸中他忽然有了一丝动静,呢喃道:“不……”
他就伏在商白景耳畔,商白景忽听他有了声息,怔了一怔。见他平安的欣喜到底盖过不知如何面对的纠结,商白景惊喜道:“明医师?是你在说话吗?”
明黎没再回应。商白景看不清的地方他紧闭着眼,大约方才那一声只是梦里的一句呓语。但这总比无声无息不知生死好得多,令商白景又陡然生出无穷气力,坚定道:“没事的,很快我们就出去了。”
行路太难,商白景开始同明黎讲话。他想到什么说什么,时时前言不搭后语:“……实是没有想到,第一次请你来我家中竟是这样的情形,难怪你当日不肯来,实在很有先见之明。”自嘲般地笑了两声。
“……我也不知道义父为何这样待你,他不是携势逼人的人。这里面一定有误会,明医师,你放心,我不会就这样含混过去,我一定要找义父问个明白。”
“……诶,有山鸡!唉……诶对啊,阿旺呢?阿旺若在,想必已将山鸡叼回来了。是啊,你出来这么些天,阿旺怎么样了?它一个狗在家里不会饿着吧?”
“……这世上真的没有两全之事吗?”
他像天地一白的画轴间涌动的一粒墨点,迤逦而去。已过了这样长的时间,凌虚阁内早已发觉丢了明黎。此人要紧,诸人不敢轻瞒,早已禀过姜止。果然姜止得知怒极反笑,满室的人颤颤巍巍跪伏在地,无一人敢贸然出声。
“明黎那样的身子骨,怎么说丢就丢了的?”姜止摩挲剑柄,语气阴沉。
他脸色愈如寒霜,眼中满布血丝。明黎丢失前的情景守门弟子已事无巨细回禀过两遍了,心知姜止此问绝不是想听第三遍,因此都瑟缩着不敢说话。好在此时已有搜寻弟子折返回来,踌躇禀道:“阁主,雪太大了,着实没有踪迹可寻。只是……”
“说!”
“只是众人皆在,唯……唯不见大师兄。”
姜止瞳孔猛缩,随即目射精光,转头瞪向温沉。温沉也不知怎么突然将商白景扯了进来,吓得膝盖一软:“师父明鉴,我从不曾向师兄提及半个字!”
他猛然叩头下去,额间刚刚结痂的伤又遭大力,再度渗出血来。姜止眉心阴霾,印堂生黑,目光令温沉如芒在背。满室众人皆畏惧其怒,凝气屏息,不敢冒言。许久,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双靴子缓缓踱来停在温沉身侧,温沉才听见头顶姜止冷声道:“你最熟悉你师兄。引路,带他回来。”
他声音平静,但温沉知道这已是动了真怒。今次不同往日,此番之事与从前小打小闹皆不能相提并论。他也不明白师兄是怎么发现的,又是什么时候发觉的。但确如姜止所言,他最熟悉师兄,他的确知道如若想瞒过所有人的视线离开凌虚阁,究竟该走哪一条路,也知道到底哪一处山隘是他们离开凌虚的必经之所。
师父冷眼横眉,温沉实在没有勇气反驳。他只好眼睁睁看着师父点了十数名心腹弟子,又冷冷地令他在前头引路。下着雪真冷啊,冷得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哆嗦,左臂上渐渐又泛起了熟悉的痛。温沉没敢声张,怕师父以为自己故意找借口包庇师兄,只能硬生生忍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明黎刚刚被抓回凌虚阁的那日。明黎大悲大怒,宁死不肯替师娘诊治,眼瞧着姜止急火攻心,口中恶言未止:“我瞧姜阁主如今面色红赤烦躁易怒,倒像是心病太过的表症。尊夫人纵然过世,但有姜阁主相随陪伴,也不算泉下寂寞。”被姜止劈面甩了一计耳光,当场就吐了血。再后来便是绝食、断药,都是被姜止派人强灌下去。温沉夹在其中,两头受气,简直是苦不堪言。这边一团还没理清,师兄又不知怎的察出异样搅和进来。这下愈发不可收拾了。
臂上愈来愈痛了。霜凛就是这样,遇冷便肆虐不休,如万蚁噬骨。温沉沉默的引着众人向山隘赶去,眼前自幼看熟的一草一木忽然变得陌生,头顶横生的枝丫张牙舞爪像要将他吞噬。师兄,你若真要走就走快些。温沉想。找个人迹罕至的地方,哪里都好,这里……已经不是熟悉的家了。
“阁主,你看那边!”同行中有眼尖者,忽然瞧见了逸逃的墨点,欣喜地指给姜止看。温沉随声望去,心落进了深渊。
姜止眯眼看了半晌,轻声道:“拿下。”
一声令下随者尽如鬼魅掠出,去捉拿他们的大师兄。他们没有人能打得过师兄,温沉想,但师兄今日决计逃不掉了。他知道商白景绝不会对自己人出手,他的师兄就是这样信任着身边的人。果然那壁打斗起来,从来恣意张扬的朝光处处退让,师兄从不对自己人亮出锋芒。
姜止喝道:“景儿,回来!”
他以内力传音,雄厚声音在山间久久回荡。商白景因此滞了一滞,叫人趁机挑了剑、卸了兵,强行将身上人夺了去。余者一哄而上,将商白景团团押住,都知道大师兄武艺卓绝,谁也不敢轻视。商白景远远眺来,正见负手立在山巅的果然是护他养他二十余载的姜止。那一瞬他满腹疑窦融成交加的悲怒,挣扎间嘶声叫道:“义父——师父!弟子不明,还请师父明示于我!”
风雪弥漫,姜止的神色隐在其间看不很清,像从前玉玄殿未曾整修前、高台上面目模糊的神像。他没有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