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生此时商白景正很清醒,所以也将他们在门外的对话完整听毕。他激咳半晌,外头李沧陵便听见动静,推门进来察看:“白景兄!”
身子动弹不得,商白景只能费力侧过脸来:“……温沉追来了,是不是?”
醒来的不多时日他已明了如今情势,从前再不敢置信如今也不得不接受现实。温沉已不是他的师弟了,他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是必须白璧无瑕的人。自己也不再是温沉的师兄,而是一个污点、一个隐患、一个必欲杀之后快的敌人罢了。
李沧陵默了一瞬:“我也不知他有没有来。凌虚阁的人自长阳山一路搜捕,几乎挨家挨户。咱们留在这里恐也瞒不住,还是先走为宜。”
商白景顿了半晌:“……我拖累你们了。”
“你说的什么胡话?”李沧陵生气道,“只同甘而不共苦,算什么朋友?这话我听不得,你日后不要再说。”
“事不宜迟,万两兄状况也比前几日好些,我们走吧。”称心说。她母亲正往她行囊里使劲塞各种吃食,称心挡也挡不住,干脆由得她塞。她母亲听不懂几人口中商谈的是什么意思,只自顾自地塞一样东西便唤一句“称心”,不知是不是一种叮嘱。称心拉住她娘,低声哄道:“阿娘,我很快就回家。”她娘便道:“称心。”
“我们走吧。”称心道。
她也担心如果真被凌虚众人搜到自己家里,恐怕会伤了母亲,因此急着离开。几人便离了称心家,再次踏上逃亡之路。只是好运并不常常如愿降临,搜捕的队伍实在太多,他们仍旧惊动了人。称心当机立断,令李沧陵带着商白景先走,自己反向相反方向,将人引去。
这样做自然凶险无比,但称心自觉尚有生机。她本身怀绝世轻功,又精通易容,脱身比起李沧陵更加容易。果然众人皆被她刻意吸引,一齐朝她追撵而来。称心揣度着此时他二人应该已经成功脱身,心里一松,脚步便快了几分。该甩掉后头的尾巴了。
她钻进了一片萧瑟的白杨林。冬将暮,春未醒,白杨林满地落叶,新叶未生。称心踏枝而行,颇有些聊赖。她的轻功当世难有媲美,所以甩开追兵实在也是意料之内。方才分别时李沧陵粗粗告知了她一个方位,称心正仔细思索那地儿该怎么走,一时没留意到白天白地白杨木里,飘然落下一袭白衣。
“称心。”
称心闻言一惊,抬眼遥遥望去。待看清来人时一怔,沉默片刻,还是仰起脸来笑了一笑:
“小菩萨。”
66-故友决
称心恍然觉得,已经很久、很久没见过温沉了。
上次相见时的细节已经模糊不清,再度回想也只记得他素来温和有礼。记忆里他总是气若清风,眉眼含笑,说话办事都叫人放心。可今朝遥遥站在眼前的人仿佛依旧站在众青山连绵不尽的风雪里,他投来目光,睫下是冻结的、探不明深浅的冰。
那从前将身边人看得比天大的乖顺师弟已经死去了,留在世上的是凌虚阁的新阁主温沉。称心仔细端详着他,见他周身气度沉稳端华,倒切实像个阁主的模样。称心止住步子,端端立在白杨树梢,开口仍是旧日语调:“小菩萨,你怎么知道是我?”
远远的,温沉的表情略有模糊:“阁中弟子说瞧见了另一个我,我便知道是你。”
称心点点头:“就知道瞒不住你,也没打算瞒你。小菩萨,你今日追来,是要杀我们么?”
寒风过境,衣袂纷飞。称心展眉朝他微微一笑。
若非来追杀他们,温沉何以千里迢迢亲自来到这里?所以称心开口一问,原不是为了他的回应。但是萧瑟风中温沉闭口沉默了许久,他已不再用垂眸遮掩情绪了,但那双眼纵是坦然亮在世人面前,也很难探知他究竟在想什么。沉默足够久,久到称心都觉出日头偏移,那壁才轻轻问了一句:“……商白景呢?”
“商白景?”称心歪头,“我还是第一次听你直呼你师兄的大名。”
顿了顿她又改口:“不,是第二次。”
闻言温沉凝目,刹那间杀意目光有如无形箭矢直直射来:“你都知道些什么?”
“我知道一切。”称心坦率道,“这事儿我确实本想瞒着你的,但转念一想,还是想问你。不是替你师兄,是我想问你。”
这世上知道温沉秘密的人又多了一个,温沉波澜不动的脸上显出片刻龟裂,随即又被强压复原。他眉间似乎隐隐有青黑一掠,低声道:“你想问什么?”他自嘲般笑了笑,“问我为什么?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但女孩舒眉投来视线,面容慈悲怜悯。她问:“你后悔吗?”
轻描淡写的一问,但字字如重锤。温沉张了张口,没料到她问出这样一句,下意识将这句诘问在唇舌间反复一遍:“……后悔?”
他勾起嘴角,笑意却未达眼底:“如今我执掌凌虚,万人之上,携雨唤风,比之昔年天翻地覆……何来后悔?”
“凌虚阁元气大伤,地位难成,你不后悔?”
“我既身担重责,自不会放任凌虚衰败。”
“家破人亡,众叛亲离,你不后悔?”
“众叛亲离的是他商白景,从不是我。”
“深恩负尽,覆水难收,也不后悔?”
温沉面目已扭曲难复:“……我不后悔。”
“好。”称心点点头,“既然你已得到你想要的,问心无愧就好。听说姜止从前曾想抓我或沧陵大哥,是你阻拦我二人才能平安至今,我替沧陵大哥再向你说一句谢谢。只是如今,我虽能体谅你,却并不赞成你。人活在世,缘聚缘分。小……不,温阁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