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是消息泄露,还是对方亦下了血本多路堵截。敌众我寡,商白景想,可这区区几人,属实也不能让他放在眼中。
或掷或踢或斩或刺,俊朗青年盘旋林间,似野鹤翩然若流风穿叶。七八人齐齐攻来他竟半分不露守势,一身门户大开皆是破绽。可剑影婆娑,朝光凌厉,生是未有一击至他近前。为首少女心中一紧,只分神一瞬,场中随者竟都一一倒地。又见青年刚刚削去一人兵器,后背空芒大开,她急忙翻转手中双刃,提匕刺来。
她未料到对方鬼影似的一踏,未等她反应时已回剑疾撩,眨眼高大身躯已逼近至她面前。兵戈相撞,清脆琳琅。大力袭来,女孩虎口大震,右手短匕脱手而落。少女回应也算不慢,左手迅猛还刺——可惜对方早有准备,一手逮了她纤细的手腕,反似亲密相拥一般,含笑调侃:“如此美妙遥夕,姑娘却肯纡尊降贵投怀送抱?”
他噙着笑,当真风姿出众萧萧朗朗。可手底下半分没含糊,只使力一攥,女孩惨叫出声,已断了手骨。
“姑娘绮年玉貌。”商白景摘下她覆面的面巾借着剑光打量女孩脸庞,“只可惜商某生来断袖,性好龙阳。”
商白景吹着小调,十分悠闲地负手转圈儿,挨个检查活口好予以补刀。
比起先前林中安静了不少,连夜枭也远远逃离不肯卷入是非,还能喘气儿的除了商白景就只剩方才那领头的姑娘。女孩已失还手之力,被商白景丢在树根儿下哀吟。
“该拿你怎么办呢?”商白景转完一圈儿,蹲来姑娘面前。他这人一贯很惜玉怜香,虽对貌美女孩没什么兴趣,但望一望女孩称得上俏丽的一张芙蓉面,也有些不舍就这样斩草除根。少女捂着断手,满目都是恨意。
“商白景。”总算她开口说了一句商白景没听过的新话,“你如斯张狂,必如那段魔头不得好报。”
一句话给商白景整乐了:“姑娘此话差矣,并非商某张狂,实是几位技不如人罢了。”
他说着便瞧见女孩袖口掀起,露出的一双玉臂上隐隐透着纹样。商白景心里一动,便捉她双手来瞧。女孩哪里能与他抗衡,被迫露出手臂上一朵断莲。商白景“啧”了一声,道:“你既能纹断莲在身上,想必在断莲台中地位不低吧?”
自然是无人回答,商白景遂自说自话地审她:“遣你众人来夺剑谱的确然是胡台主吧?他果真相信传言,指望着无影剑法替他医出一只手来呢?”
“凌虚阁与断莲台虽时有摩擦,到底还顾着明面上的颜面。可为了一个传言,胡台主便要你们来杀商某人……啧啧,大家都是武林中人,何必做这等上不得台面之事呀?”
“台面?”女孩啐道:“你们凌虚阁难道就干净了?为了一个死人你们……”
她讽言尚未说尽,青年含笑的眸子便已冷凝,手指紧箍用力,叫她腕间碎裂之音更甚。女孩再度惨叫不止,额间浸出冷汗。
“姑娘请慎言。”商白景眉间阴阴,不复潇洒之态,“我师娘只是昏睡,并未驾鹤。倒是贵台深夜袭我,夺我义父真金白银自千金阁求得的救命之物。这事若传出去,我凌虚阁必不会与你断莲台善罢甘休。”
“怎么会传出去呢?”女孩痛极反笑,“你以为你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吗?”
商白景略显惊异:“哦?凭你?”
女孩阴恻笑了。
他忽然觉察到了一股极陌生的气息。雄浑、阴沉,不是死人也不是少女。那气息不动如山,仿佛已在此地落地生根。如斯气息,商白景只在自己义父身上感受过,立时心中大骇,当即抽剑回身抵御。可是转首已有可怖掌风扑面袭来,一掌正中商白景心口。那一掌杀意十成,直教商白景一口热血吐出,神台混沌已极。阖目前唯见一人披一身黑长斗篷正收掌势,一只袖口晃悠悠空荡荡——乃断臂之躯。
再度睁眼的时候已不知过了多久——阿弥陀佛,他还能够睁眼,属实是神明护佑。
周遭一片漆黑,他睁眼半晌灵台才堪堪清明,有意识地去打量四周。他正躺在不知何处的一张卧榻上,被褥粗糙却也洁净。四下望去,却是一间狭小的屋子,一桌一椅一卧榻,陈设简单却十分整洁。窗外皎月动人,启明星将将升起,不知他昏迷了几个日夜。
商白景撑着卧榻想要起身,奈何一动牵连伤势,疼得他倒吸出声,伸手抚胸。这一摸才发觉怀中空空如也,昏迷前的种种往事漫上心头——剑谱果真丢了。
他倒也不指望对方眼瞎心盲能把志在必得的剑谱遗漏在他身上,好在朝光仍在,静悄悄地躺在枕边。商白景取过朝光,想要撑剑下地探探周遭动静。只是一动弹伤处更痛,不得已止了动作,又控制不住地狠咳了数声。
大概是被他的咳声惊动,外头蓦地响起一连串响亮的狗吠。
他还不知此地何地,是友是敌,惊动人显见失了先机。奈何耳尖一动,已闻听门声咿呀,脚步渐至,商白景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朝光紧紧握在手里。
有人推门走进,提着一灯圆月。
手中灯烛照亮四周,也照清了来人的模样。他生了一张霁月初荷般干净清泠的脸庞,想是浅眠方醒,散了一头的云似的乌发。素白的人披了一身素袍,一手执灯一手提着药箱。泄地银辉下,来人清凌凌地抬起眸子一望,商白景蓦地与他对上目光,一时愣住了。
他澄澈得像流水,皎洁得像月亮,像方才商白景心中默默参拜的神像。商白景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遇到这样一个人:只一眼,便成了故事起承转合的起,话本里因缘际会的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