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在这间隐蔽的木屋里仿佛一切都没有变过,他依旧是乖巧懂事、端庄有礼的小沉。其实时至今日童老爷子当年遗留的秘药早已用完,但薄云拥依旧保得性命的原因正是明黎。温沉有时深夜回想,也觉得明黎其实没必要答应来看诊。自己修习无影剑谱,作为他活命指望的明黎已经占尽上风,又何必多费心思来救从前的杀师仇人之妻?可明黎还是应了,不仅应了,还尽心尽力。
明黎对温沉心中如何想浑然不觉。以他的脾性,就算知道也不会在意。他低头收拾东西,将药枕也搁回原地。温沉回头一瞟,见他随身的药箱深暗里,有什么明黄的一点闪过。温沉怔了怔,反应过来时已经脱口而出:“你还带着朝阳璧呢?”
“咔哒”一声,明黎合上药箱。
温沉先觉得可笑:“你还留着它作甚么?”随即又觉得无聊,“留就留吧,当作纪念也好。商白景可能已经死了。”
明黎凝视他,那双琉璃似的浅色眼睛里本来惯无情绪的,但温沉不知为何偏读出了几分厌憎。这分厌憎忽然之间激怒了温沉,所以在明黎提起药箱离去时,他一把扳了明黎的肩,止了他离去的脚步:“明医师,你什么意思?”
他嘲讽道:“都是他的仇人,你现在对我横眉立目的是什么意思?”
明黎抬眼,冷冷地看他。
“当初要与他两清的人不是你么?专程跑回来退还朝阳璧的人不是你么?对他的心意弃之如敝的不也是你么?”温沉道,“我不信你从不知他是何意。那朝阳璧他戴了二十多年,那样贵重却平白送给了你。从前就在这屋子里我亲耳听到他说想带你回来,甚至为你入障险些走火入魔!你当日若有半分顾惜他,就不该还他;既还了,又何必今日还随身珍藏!你现在装得深情款款不觉得荒谬吗!”
但医师被他单手控了行动,大力之下他眉头却连蹙也未蹙。明黎的眼神比无念峰的雪还要寒凉,他淡声说:“温沉,你又是以什么立场说这些?”
抓着他肩膀的手指搐动一瞬,温沉瞧着他,忽然冷静了些。他松开手,像是整理情绪。明黎由着他缓,依旧像一竿挺拔的瘦竹。温沉缓了片刻,重又变作凌虚阁主的模样,冷笑一声:“你且管好你自己吧!既已做了仇人,就干脆利落地恨。掺上那些发了霉的旧情,平白叫人恶心。”
这话落进明黎耳中,细竹叫风雪压得颤动两分。但没人对此做出回应,明黎背上药箱,径自出了门。脚步声逐渐消失在耳际,温沉俯身撑着桌子,垂头默默了良久,才一步步徐徐挪到师娘床边,在她身边坐下。
“师娘……”话出口竟然带着颤音,温沉俯身,将脸埋在蘅芜缠枝的锦衾里,“小沉想你……在这世上……我只有师娘了……”
他对师娘的爱从不比商白景少,时至今日亲友离散,放眼世间他竟只剩一个沉睡不醒的师娘。当日他面对称心时曾一口咬死自己绝不后悔,可内心深处呢?众叛亲离的真的是被他害到声名狼藉的师兄吗?
温沉不知道。他盼着师娘醒来,抚着他的头顶温柔唤一句“小沉”。自与罗师叔争执斩断飞剑石后,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再亲切叫他的乳名。每逢深夜孤独总是如影随形,他恨这一切,于是迁怒所有人,斩去云三娘子头颅的时候他岂非不含私心?如果、如果当初不是她蓄意挑拨,那么今日……是不是也不会到如今局面?
“师娘……你快醒醒……”
他忽然感觉脸边锦衾微微地一动,像是错觉。温沉诧异地略抬高了头,仔细瞧了瞧那一处动静。片刻后,像是回应他期盼似的,那处锦衾再次细微地、缓缓地动了一动。
那处下头是师娘的手!温沉很快便反应过来,何止是欣喜若狂。九年了,伐段之后已经整整九年了,这是无数努力下师娘第一次对外界动静产生回应。温沉喜极而泣,他掀开被子,盯着师娘的手,盼望它能再动一动。只是等了许久,又重归无声无息。但这不要紧,既有了今天,又何愁明日?温沉欢欣鼓舞,无念峰到底太冷,他还是重新为师娘盖好被子,又将炭盆里的炭火拨了拨,好叫室内更暖和些。
“没关系,师娘。”希望的力量促使温沉鼓足了精神,他抬起脸,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殷切,“你就快醒了……等师娘醒来,我们就是这世上……唯一的依靠了。”
71-音信传
从无念峰出来时温沉已经整理好了神色。他拥着雪白的鹤氅,眉心一点,纷扬琼花里像是淡漠的神祇。早有亲信等在外头,见他出来,恭敬行礼,奉上一张素笺:“阁主,都整理好了。”
温沉接过,一目十行地扫了一眼。
那上头是他吩咐整理的如今尚还存世的伐段百家的名字,其中断莲台和铸天宫已经被用浓黑的墨笔抹去。霜凛之时当年百家其实已经没了小半,所以一张素笺都没有写完。温沉看过,又交回亲信手里,吩咐道:“把杀过咱们人的,列在前头。”
“是。”亲信应声,随即奉承道:“阁主,如今天下尽是咱们凌虚阁的了。就算从前姜阁主在时,也不及今日气象。”
面对他的奉承温沉神色动也不动,只道:“还早着呢。”便离了无念,屏退众人,自回屋安养。进屋时有仆役奉上药汤,那是明黎制来化解无影毒性的,所以温沉接过毫不犹豫地饮下。一点隐隐的担忧涌上心尖……师娘醒转可望,但如若一朝醒来,面对如今局面……他该如何解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