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金大娘将他们买来的东西都一一看过,每翻看一样,她都要情绪失控地捂住眼睛,想要遮挡住泪水。
她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其中艰辛可想而知,就守着这样的希望,等一个永远不可能归来的人。
裴骛买的东西够多,这些粮食差不多够他们娘俩吃一年,裴骛还会在潭州待很久,以后可以时常过来关照他们母子。
这会儿时间,锅里煮着的饭也好了,金大娘擦擦眼泪,转身去灶台上盛饭,她给姜茹和裴骛加了腊肉,腊肉饭香喷喷的,姜茹闻着都很有胃口。
因为稻谷壳脱得不好,这米是糙米,口感粗糙苦涩,姜茹依旧吃得很认真,一粒不剩,裴骛也同样。
吃完饭,他们坐在院中帮金大娘整理稻谷,姜茹的长裙容易拖地,她的裙摆总是扫到地上的土,那么漂亮的裙子,看得金大娘很是肉疼,给姜茹找了稻草铺在地上,生怕她的裙子弄脏。
姜茹坐在裴骛身侧,这些活她都是干过的,只是太久不干有些手生,裴骛也干过,只是他做这类事情总是很笨,时不时要姜茹教。
金大娘有时候会问吴枇的事情,但是问得不多,偶尔会讲他们的儿子,还会询问裴骛和姜茹情况,不会问越界的事情,很是妥帖。
她知道裴骛和姜茹是表兄妹,可也能看出他们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她自己也是经历过的,自然能看出来,对两人是怜爱又欣慰。
坐在院中帮忙干了一下午的活,太阳逐渐西沉,他们若是要今日赶回去,现在就该走了。
斜阳照进院子,将地上铺满的金黄色的稻子照耀得金灿灿的,散发着很怡人的稻谷香。
时间差不多了,裴骛站起身道:“金大娘,天色已晚,我和表妹也该回了。”
金大娘这时才回过神来,依依不舍地拍拍衣裳:“不然就在这儿住一夜,明早再走?”
裴骛觉得不大合适,摇头拒绝了。
金大娘惋惜地叹了口气:“也好,你们等等,我给你们准备了些东西,带着路上吃。”
金大娘给他们煮了几个鸡蛋,还有自家种的瓜果,装了满满的一篮子,以金大娘家如今的条件,这些东西恐怕他们自己都舍不得吃,还拿出来给了裴骛和姜茹。
裴骛自然是拒绝,金大娘就说:“收下吧,就当是我替吴枇给你们的。”
闻言,裴骛推拒的动作停顿,到底是收下了。
两人拿上东西,和金大娘告别,转身上了马车,马车即将离开,一直站在院门口的金大娘开口了。
她憋了这么多年,今日两人过来心中就有了猜测,只是想求一个结果,她问:“吴枇已经死了,是吗?”
两人刚刚坐上马车,金大娘的声音不大不小,他们刚好能听见,裴骛像是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住,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空白。
他不知道瞒着金大娘是不是对的,他只是觉得,告诉金大娘真相她会伤心,就好像一直守着的希望是层层泡沫,幻想破灭的那一刻,没有人能面不改色地接受。
然而真的能瞒住吗?金大娘也是真的不知情吗?这是不可能的,吴枇先前总是给家里寄信,突然有一天不寄了,而且一消失就是十年,金大娘当然会往这方面猜测。
朝廷内部都说吴枇已经告老还乡,吴枇却从来没有回潭州,金大娘以为吴枇还在朝廷任职,明明满是漏洞的说法,却就这么映入所有人心里。
朝廷无惧,况且当年的皇帝已经死了,就算是再来追究也无人可找,况且金大娘一介农妇,唯一能做的只有抚养大他们的儿子。
裴骛掀开了帷幔,隔着不远的距离,他终究还是对金大娘点了点头。
真正认清现实,金大娘没有想象中的崩溃,这些年的等待足以让她认清现实,吴枇早就死了,只是她不肯信,以为自己能等到。
她牵强地扯了扯嘴角,朝姜茹和裴骛说:“我给吴枇立了坟,你们可要去看看?”
吴枇的坟在村落的后山,自金大娘家后院往山上爬一刻钟就能到,山上路崎岖,因为只有清明和年节才有人走,路上荆棘丛生,杂草满布。
姜茹的裙摆早已经被勾得乱乱的,若是放在往常,她肯定要心疼,但是现在顾不得这么多了,走到坟堆时,姜茹的裙摆都沾上不少杂草。
因为吴枇的身份对外没死,所以这说是坟,其实只是一个小土堆,连墓碑都没有。
金大娘说:“当年我就给他立了这么一个坟,逢年过节会给他烧些纸,总怕他死了却无人在意,若是他没死,就当烧给孤魂野鬼。”
面对着这一个小土堆,裴骛定定地看了会儿,俯身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