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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黎明账（第1页）

魏明澄是被两个亲兵半架半拖从筏子上弄下来的。

左脚踝肿得像揣了个发面馒头，青紫色的淤血顺着裤腿往下渗，刚一沾地，钻心的疼就让他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被他咬着牙咽了回去。他推开搀扶的手，单脚蹦到一块冰冷的岩石上，背脊挺得笔首，只有微微颤抖的肩膀暴露了他的剧痛——昨夜渡河时被暗流卷着撞在礁石上，当时顾不上疼，此刻缓过劲来，骨头缝里都像扎着针。

河面上，三条小筏子歪歪扭扭地靠在岸边，筏身沾满血污和泥浆。从上面下来的，算上他自己，总共十三个人。

五十条汉子闯龙潭，回来只剩十三。

没一个是全乎的。有的胳膊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骨头断了；有的脸上豁开老大一道口子，血糊了半边脸，露出森白的牙床；还有个后生被两人架着，肚子上的伤口用撕烂的布条草草缠了几圈，暗红的血把布条浸透，肠子都快从缝里挤出来，脸白得像纸，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

没人说话。只有压抑的痛哼、牙齿打颤的“咯咯”声，混着河水“哗啦”的轻响，在晨雾里缠成一团。灰白色的雾汽湿漉漉地裹在人身上，带着河底的寒气，像给这场惨胜披了层冰冷的丧布，把血腥味压得沉甸甸的，呛得人胸口发闷。

魏明澄闭了闭眼，把那股翻涌的酸楚和悲愤狠狠压进心底。再睁眼时，眼神只剩麻木的坚韧，他看向营地中军帐的方向——萧绝正快步走来，玄色劲装沾着夜露，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军医官和几个挎着药箱的亲兵，步伐又快又沉。

“王爷……”魏明澄想抬手抱拳，胳膊抬到一半就软了，只能靠着岩石，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幸不辱命。西座高台全烧了，最大那座……被我们炸塌了，冯珅跟着台子一起栽进土坑，骨头都碎了，应是活不成。”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血腥味：“折了……三十七个弟兄。回来的，都挂了彩。”

萧绝走到近前，目光扫过这十三张或麻木或痛苦的脸，最后落在魏明澄肿得吓人的脚踝和身上纵横的伤口上。他的眼神沉得能拧出水，没问夜袭的过程，也没说安慰的话，只重重一点头，声音比河边的晨雾还冷，却带着千斤分量：“知道了。功劳簿上，第一个记你们的名字。阵亡的，按一等功厚葬，抚恤金加倍，家眷由官府赡养；活着的，”他转头看向军医官，语气斩钉截铁，“用最好的药，不惜代价，给我把人保住。少一根手指头，唯你是问。”

“是！末将遵命！”军医官赶紧带人上前，小心翼翼地把伤员往伤兵营抬，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瓷器。

萧绝又看向魏明澄：“你的伤怎么样？”

“皮肉伤，死不了。”魏明澄咧了咧嘴，笑容比哭还难看，“就是这脚，怕是得养两天，拖不了后腿了。”

“扶魏将军去伤兵营，专人照看。”萧绝对亲兵吩咐道，又补了一句，“看好他，不准他下床瞎折腾。”

亲兵领命，架起魏明澄往营地深处走。经过萧绝身边时，魏明澄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王爷，对岸乱了阵脚，但那股邪性劲儿没散。我炸台子的时候瞅着，他们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往主力营地挪，黑乎乎的，看着……挺邪门，像是有更大的后手。”

萧绝眼神一凛，指尖在腰间剑柄上攥了攥，没说话，只抬手拍了拍魏明澄完好的那侧肩膀，力道沉稳，带着无声的托付。

魏明澄被架走后，河边只剩萧绝和几个亲兵。晨雾渐浓，对岸倒塌的高台还在冒着黑烟，在渐亮的天色下格外刺目。其他几处火头也还在烧，但敌人的营地却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不是真的寂静，而是像暴风雨前的蛰伏，像猛兽受伤后舔舐伤口时的压抑，让人心里发毛。

冯珅死了，高台毁了，敌人的邪阵进度被打乱。但这只是拖延，不是解决。魏明澄说得对，那股“邪性劲儿”没散，反而可能因为受挫，变得更加危险。

“更大的东西在往后头挪……”萧绝低声重复了一遍，目光投向对岸营地更深处，那片被丘陵和晨雾遮挡的阴影。那里，才是兀朮大军的主力，也是那些“神使”的老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