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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太后的琴音（第1页）

永寿宫内的檀香浓郁得几乎化不开，像浸了油的棉絮，沉甸甸压在心头，比往日更添几分窒息般的压抑。太后并未如往常般倚在窗边软榻上悠然休憩，而是端坐于正殿的凤座之上，凤冠霞帔虽未穿戴，仅一身明黄色织金常服，却依旧威仪凛然。她指尖缓缓捻动着一串紫檀佛珠，珠串碰撞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神色平静无波，眼底却藏着深潭般的幽暗，仿佛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隐秘。

沈千音垂首躬身，依足宫廷礼法三叩行礼，额头触地时能感受到金砖地面的微凉，心思却电转如飞：“刚应付完太子的明枪，太后的暗箭就紧跟着来了，这母子俩轮番上阵，是把我当陀螺抽啊！打工人的命就这么苦？连摸鱼的间隙都不给留！”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着母亲遗留的玉佩，冰凉温润的玉质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试图驱散那份深入骨髓的不安——这是她从小到大紧张时的本能动作，总能让她稍稍镇定。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像冬日的湖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哀家听闻，你在琼林苑一曲《安魂颂》，竟引得方老学士当庭失仪，闹出不小的风波？”

“果然是兴师问罪来了。”沈千音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愈发恭谨，垂眸回道：“回娘娘，方老大人乃是肝阳上亢的宿疾突发，太医己然当场诊明，与臣的琴音并无干系。太子殿下或许是爱惜老臣心切，一时失察，才有此误会，并非有意针对臣。”她刻意弱化冲突，把责任推给“误会”，只想尽快平息此事，好脱身回去摸鱼，不想再卷入更深的漩涡。

太后轻哼一声，佛珠捻动的节奏微不可察地快了一分，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捉摸的讥诮：“误会？太子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急躁，思虑不周也是常事。倒是你，沈司正，年纪轻轻，这‘安魂’的曲子，弹得倒是稳当得很，遇事也沉得住气，比某些活了大半辈子的人还通透。”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暗藏机锋，沈千音心头一凛：“这是夸我还是敲打我？话里有话，可别一不小心踩进坑里！”她谨慎斟酌着措辞，回道：“臣不敢当娘娘谬赞。只是谨记陛下与娘娘的教诲，奏乐之时心无杂念，唯求音律中正平和，不辱没先贤传下的雅乐，不辜负陛下与娘娘的信任而己。”

“心无杂念？”太后缓缓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首首望进她的眼底，带着穿透一切的锐利，“那你告诉哀家，你探寻‘古松风’琴中的隐秘，深入冷宫废井，甚至惊扰了前朝乐圣的安眠，又是为何？也是为了‘音律中正’？”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像冰水浇透全身！太后果然什么都知道！甚至可能比她和萧绝推测的知晓得更多、更详细！沈千音呼吸一窒，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掌心沁出细密的冷汗，心里哀嚎：“完了完了！这哪是叙话，分明是审判！这下摸鱼不成，怕是要把小命交代在这永寿宫了！早知道就装怂，不掺和这些破事，安安分分在音律司摸鱼多好！”

她强自镇定下来，脑中飞速盘算——此刻若是虚与委蛇、刻意隐瞒，必定会遭灭顶之灾；索性坦陈部分真相，将动机往“大义”与“皇恩”上引，或许还有一线生机。她抬起头，眼神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坚定：“娘娘明鉴！臣最初确是为了探寻古谱，以完成为太后万寿节备乐的职责。然机缘巧合之下，得窥前辈遗泽，更知晓了一段尘封多年的冤屈！南越乐圣司徒玄先生，乃是为了守护两国雅乐交流的成果、持正不阿而惨遭奸人所害！臣虽人微力薄，亦不忍先贤蒙尘、雅乐含冤！故与摄政王殿下联手，欲查清当年的真相，以告慰英灵，也彰显我北凛王朝兼容并蓄、追念功臣的大德！”

殿内陷入死寂，唯有佛珠滑过指尖的细微声响在空气中回荡。太后凝视着她，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每一寸心思、每一个念头。沈千音垂眸而立，后背己被冷汗浸湿，心里默默祈祷：“太后您可千万别较真，就当我是为了大义，放我一马吧！”

良久，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太后缓缓靠向凤座的背脊，捻动佛珠的手指慢了下来，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倦意与追忆：“司徒玄……确是个真正的乐者，可惜了。”她轻轻叹息一声，语气复杂得让人捉摸不透，“他性子轴，认准的音律便一条道走到黑，不懂变通，不懂得趋利避害，这才遭了小人算计，落得如此下场，真是可惜了一身好技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