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答应冯嫂子教她识字后,余悦每天上午就多了一项活动。
北风打着旋儿钻进门缝,里屋炕上学习的人热情却正浓。
学习识字,第一步肯定是学习拼音。
余悦自己做了拼音卡片,从最基础的声母、韵母开始教。
冯嫂子学得格外认真,可拼音这东西,对没接触过的人来说实在有些难。
“嫂子你看,”余悦指着“ɑ”字,口型夸张地念道:“张大嘴巴,ɑ—ɑ—ɑ,就像大夫给你看嗓子。”
冯嫂子攥着铅笔,如临大敌,憋足了劲,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啊”,倒像是受了惊吓。
她自己先愣住,随即和余悦笑作一团。笑完了,她瞧着那圆圈带个小尾巴的符号,嘀咕着:“这画个圈儿,咋就念‘啊’了呢?”
学到“o”,余悦问冯嫂子:“嫂子,你说公鸡怎么叫?”
冯嫂子脱口而出:“咯咯咯——呃?”她猛地收住,自己也觉出不对。
余悦抿嘴笑:“是‘喔喔喔’!来,嘴巴圆圆的,o—o—o。”
冯嫂子努力嘴,试着发声,那模样竟有几分像吹太烫的粥。几番下来,她泄了气,自嘲道:“俺这嘴,怕是只会说话,学不会这公鸡打鸣了!”
余悦赶紧安慰几句:“冯嫂子,这才第一天,万事开头难。你就看看孩子们,学习再不好的,也都是识字的,说明拼音不难。咱们只是不熟悉,多学几天就会了。”
在余悦的鼓励下,冯嫂子又接连学习了e,i,u,ü几个韵母。学完怎么读,还要学怎么写。
余悦画好西线三格,自己写一遍,让冯嫂子写两遍。第一天就学了这些,然后余悦让冯嫂子回去自己练习读和写。
学了西天,把24个韵母学完了。接着学习23个声母。
余悦先把声母表读了几遍,让冯嫂子跟读,一首读熟了,才开始学写。
先学“b,p,m,f,d,t,n,l”,余悦带着写一遍,冯嫂子跟着写。
她写了两遍,然后就看着“b,p,d”,愁眉不展。“这三个,放在声母表里俺会念,但是单独拿出来,俺就分不清了,看着眼晕。”
余悦笑着说:“你看声母记不住,那就跟字联系起来。第一个是‘b’,可以想到‘抱孩子’的‘抱’,抱孩子是上半身动作,所以‘b’上边长。第二个是‘p’,可以想到‘跑步’的‘跑’,跑步是下半身动作,所以‘p’下边长。第三个是‘d’,这个一看就和‘b’倒了,我们说‘倒水’的‘倒’就是这个声母。学习不拘你用什么方法,记住就行。”
“这个方法好,我一下就分清了。”冯嫂子来了兴趣,又多学了三个。
半个月时间,冯嫂子己经掌握了声母,韵母,声调,还有整体认读音节的读法和写法。下一步就是声母和韵母的拼读和拼写。
余悦在本子上写下“m-ā-mā”,“我们学习的第一个拼音,是妈妈的妈。”
冯嫂子盯着那个拼音,眼眶倏地红了。她嘴唇哆嗦着,拼了几次才成功,声音轻得像叹息:“妈……”她想起远在老家、许久未见的娘。她用粗糙的手指点着那个字,对余悦哽咽道:“这字……有温度,烫心窝子。”
等她情绪平复,余悦又写“b-à→bà”。冯嫂子这回拼得利索,却“噗嗤”乐了:“‘爸’?俺家那俩皮猴子,在家都管他爹叫‘爹’!这文绉绉的‘爸’,怕是到了他爹跟前,都叫不出口哩!”
学了一阵儿拼音,冯嫂子也不是没有疑问的,她最头疼的就是声调的问题。
有一次学到“q-i-ang”,余悦写了西个声调,“qiāng,qiáng,qiǎng,qiàng”,又分别举出对应的字“枪,墙,抢,呛”。冯嫂子用方言怎么读也不对,非说“抢”读一声,“枪”读三声。余悦纠正几次都没用。
“小余,你说这声调有啥用?俺用方言读,就是读错了你也能听懂啊!”冯嫂子苦恼地问。
“用处可大了。你现在这样读是没问题,有些字读错了可不得了。”余悦在纸上写“fàn”,“冯嫂子,这个拼音你怎么读?”
“饭,吃饭的饭。”冯嫂子很快回答。
余悦又在纸上写下“fǎn”,这次却标了第三声。冯嫂子拼出来,疑惑道:“还是‘饭’呀?”
余悦摇头,提示她:“嫂子,周凛川他们抓坏人,叫‘肃清什么’?”
“反……反革命!”冯嫂子恍然大悟,随即紧张地压低声音,“哎呦喂,这俩‘fan’咋还能是一家子呢?这可不能弄混!”她赶紧在自己的小本子上,给这两个音标上大大的、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记号。
余悦总结道:“这下你知道声调的作用了吧?同样的声母韵母,声调不一样,代表的字也不一样。”
除了在本子上练习拼写,余悦还会拿着声母和韵母卡片练习。她随机挑出一个声母一个韵母,让冯嫂子拼读。或者她随机念一个字让冯嫂子挑出声母或韵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