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大哥!”杜聿明这样称呼着这位比他大十七岁的晚辈,“早就听说你来昆明了,不知道住在哪里?”
杜斌氶笑了笑说:“有时住在李公朴先生家,有时住在闻一多先生家,有时还想住到你这里来。我是狡兔三窟啊!”
“我们边走边说吧。”杜聿明的皮靴在长堤的石子路上,发出缓慢的嚓嚓的声音,那声音似乎在说:他大哥哟他大哥,我连让你进屋坐一会儿都害怕,怎么敢让你住下来呢!
杜聿明迟疑片刻,不太自然地说:“李、闻两位先生想必都住在西南联大,其实,我那个大丫头就在联大附中上学,隔几天,我让接送她的人顺路给你捎些款子来。”
“那倒用不着!”杜斌丞又笑了笑,“我这个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参议的职务,在蒋委员长下令撤销之前,每月几百元薪水还是少不了的呀。”
杜聿明皱起眉头,不无抱怨地说:“我看他大哥也是,你吃国民党的饭,却替共产党说话,难怪委员长不信任你!听西安回来的人说,你办了张什么《秦风日报、工商日报联合版》号召杨虎城旧部和西北方面的左倾人物反抗中央,公开诽谤委员长,你的材料在军统局档案中起码有一尺高哩!”
“你说的一点不假!”杜斌丞看见杜聿明欲哭无泪的样子,不禁哈哈大笑起来。“不瞒你说,我是跑出来的,再不跑就要被档案纸活埋掉了。跑呵,跑呵,从大西北跑到大西南,尤其是到了这样一个春天的城市,心想总可以避避风了吧?咦,不然,不然,昆明的风比西安还要刮得紧哩!”
“莫非在昆明还有谁敢与你过不去么?”自从黄维离开云南之后,兼任着昆明防守司令和昆明特别党部主任委员的杜聿明,强作好汉地说。
“国民党一统天下,顺之者昌,逆之者亡,与我过不去,原本是不在意料之外的。”杜斌丞冷冷一笑,“想不到与你也过不去呢!在西安,不管军统特务怎样横冲直撞,却不敢动胡宗南一根毫毛。在昆明,连你也是他们的目标,他们猎犬追捕下的山兔子啊!”
杜聿明涨红着脸,鼻翼翕动了几下,用一种羡慕的语气说:“胡宗南的情况不同。他当过复兴社的组织处长,复兴社虽然撤销了,军统局和中统局却成立了。他大哥你是知道的,军统负责调查军队的情况,中统负责调查党部的情况,而军统局局长戴笠就是他过去的副官,中统局局长陈立夫又是他中学时候的老师。在国民党做事,是要讲究这些关系的。”
“这就对啦!”杜斌丞语调疾厉起来,“蒋委员长说共产党在延安搞‘拥兵自立’搞‘封建割据’,用这个话来注释他的‘军队国家化’真是再恰当不过的了!现在人们在议论国民党军队究竟是国军还是党军,像他这样要么搞同宗同族,要么搞株连九姓,这支军队还是什么国军哟……”
“他大哥!”杜聿明心烦意乱地吼叫着,打断了杜斌丞正在兴头上的话。隔了半晌,他才慢慢扭过头,轻言细语地问:“陕北老家的人都还好么?”
杜斌丞照实说来:“你的母亲被你大姐和大姐夫接去了常家山,她老人家自然是过得好的。杜家湾的老房子没有卖,酒坊也没有拆,你的堂弟在那里经营。你表哥李鼎铭离开米脂去了延安,这是你知道的,不过他已经担任陕甘宁边区参议会副议长和边区政府副主席了。”
杜聿明心中一颤,失口叹道:“表哥不在桃镇好好教书,跑到那边去干什么哟!”
杜斌丞愣了一下,忍不住讪笑说:“说来惭愧,你也有三亲六戚,可是大都是些帮倒忙的!”
杜聿明看了杜斌丞一眼,没有再说话。也许刚才那句话说到他心坎上去了,他竟自惭形秽地垂下脑袋,默默地走了很长一段路程。脚下有一颗奇形怪状的石子,他提起皮靴,一脚踢进翠湖里去了。看样子,要是可能的话,他是多么愿意把长在身上的赘疣一个个割下来,然后像踢石子那样统统踢到水底去啊。是的,事不宜迟,他决定从现在开始。
“他大哥,已经九点了,我得开会去!”
“我上车的时间也快到了。”
“你到哪里去?”
“回西安,今天是向你辞行来的。”
“哦,这样吧,他大哥,我不能远送了,就送你到大门吧!”
在翠湖公园大门,正当杜聿明握别杜斌丞的时候,一辆“雪佛莱”轿车疾驰而来,不偏不倚地停在他们面前。杜聿明透过车窗朝后座望去,竟仿佛看见了一只个头不大但凶猛异常的金钱豹,吓得他两股颤颤,魂飞天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