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贾芹这等卑劣小人,都可以借著执行家法的机会將他往死里打……而自己,一个无依无靠的旁支子弟,在他们眼中,与那隨意践踏的草芥又有何异?
即便是考中了秀才,在这公侯之府、勛贵之家的绝对权势面前,依然轻如鸿毛!
贾芸也彻底看清了贾母那深不见底的心思。
那平日里看似慈祥和睦、含飴弄孙的表象之下,隱藏著的是务必要將一切掌控在手心的心!
然而,此刻的贾芸后背臀部血肉模糊,鲜血浸透了破损的衣衫,滴滴答答地落在荣禧堂光洁的金砖地面上,匯聚成一小滩刺目的暗红!
贾母眼见真打出了这般严重的伤势,心中亦是一惊后涌起一丝悔意。
她本意是打压,是立威,並非真要废了贾芸这棵好苗子,毕竟他还有科举晋身的大用。
贾母立刻迁怒於行刑的贾芹和僕役,声色俱厉地怒喝道:“住手!谁让你们下这么重的手的?!一群没轻没重的混帐东西!还不快把芸哥儿扶起来!”
贾政、贾赦此刻也赶紧上前做好人。
贾政一脸痛心疾首,俯身欲扶贾芸:“芸哥儿,你……你受苦了!快,快喊大夫!用最好的药!”
贾赦也假惺惺地附和:“是啊是啊,都是一家子骨肉,何至於此,何至於此啊!”
在几个平日还算交好的小廝搀扶下,贾芸颤巍巍地站起身。但他硬是撑著对著堂上端坐的贾母微微躬身:“谢……老祖宗教训。孙儿……知错了。”
看著他这般狼狈却强撑礼数的模样,贾母也是嘆息著挥了挥手,淡淡道:“知道错了便好,扶他回去,好生將养著。”
王熙凤站在贾母身后,丹凤眼中闪过极复杂的情绪,更有一种兔死狐悲的凛然。
林黛玉远远望著他始终不肯弯下的背影,眼中清泪霎时涌出,忙用鮫綃帕子死死掩住口鼻,生怕泄出一丝呜咽。
正当荣庆堂內气氛因行刑完毕而略显诡异时,一个谁也没料到的人,未经通传便径直闯入了这压抑的厅堂!
来人一身半旧不新的靛蓝道袍,鬚髮皆白却面色红润,正是那多年不理俗务、在城外玄真观中修仙悟道的贾敬!
贾敬一进门,根本无视在座的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女眷,也懒得理会贾赦、贾政,直接便锁定了一旁正暗自得意的贾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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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二话不说抄起手中那柄拂尘,没头没脑地就朝著贾珍劈头盖脸打去,边打边骂之下震得樑上灰尘似乎都簌簌而下:
“孽障!不成器的东西!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满口胡唚,冤枉好人!贾家的脸都让你丟尽了!”
“秦氏那般好的孩子,在观中为你这混帐祈福消灾!她那等冰清玉洁之人,你竟敢用如此恶毒的语言污衊她的清白?!你的良心被狗吃了吗?!还是被那起子狐朋狗友灌了迷魂汤?!”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混帐行子!整日里眠宿柳、斗鸡走狗还不够,如今竟学会构陷族侄、污衊儿媳了!看我不打死你,为贾家清理门户!”
贾珍天不怕地不怕,在府里作威作福,唯独怕他这个性子古怪的老爹。
见那拂尘带著风声劈头盖脸打来,嚇得贾珍“嗷”一嗓子。
他也顾不得什么族长威仪了,直接抱头鼠窜连连討饶:“爹!爹!別打了!儿子知错了!儿子……儿子也是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啊!”
贾珍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与方才顛倒黑白时的“悲愤”判若两人,看得眾人心下更是鄙夷。
贾敬虽年纪比贾母小了一辈,但他是方外之人,早已將世俗礼法视为桎梏,哪里还会管什么辈分场合?
他指著躲到贾母身后寻求庇护的贾珍,对脸色极其难看的贾母厉声道。
“婶婶!你也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难道还看不穿这孽障的鬼话连篇?!秦氏三天前到的玄真观,我用望气之术探过,她周身气息纯净无瑕,毫无半分孽缘浊气缠绕!若她与芸哥儿真有私情,身上岂能无半点因果业力显现?我这点微末道行难道还看不出来?!若真有,我早就將她逐出观去,岂容她在三清座前玷污道场?!这分明是这孽障自己行了齷齪事,被芸哥儿撞破阻止,他恼羞成怒,这才反咬一口,欲置人於死地!”
贾敬这番毫不留情面的斥责,狠狠扇在贾珍的脸上!
在这个篤信鬼神、敬畏天道的时代,一个修仙之人的“望气”之言。
其份量,远比寻常人的辩白要重得多!
这几乎是从“天道”层面,为秦可卿和贾芸洗清了冤屈!
贾敬倒不是胡诌,亦或是偏袒贾芸。
一个能拥有龙虎山张国祥真人亲自抄录且加持过的《道德经》之人,如何会是奸佞小人呢?
而此时的贾芸也是一脸懵逼,这贾敬怎么来的如此之快,怕不是真的御剑飞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