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面上不露声色,只顺著话头道:“马兄、汪兄抬爱了。在下浅见,不过是想著如今辽东战事胶著,朝廷用度浩繁,理財之法,或需另闢蹊径。昔日南宋偏安,犹能倚仗海贸之利支撑半壁江山。如今我大明富有四海,若能善加引导,令东南豪商之资財,或多或少能为国所用,或可稍解燃眉之急。总强过如今……这许多资財沉於下僚,於国无益。”
他这话虽是含蓄,但个中意思明白,南宋时江南商人尚且愿意出资助国,可如今大明的富商巨贾却大多不愿掏钱支持朝廷战事。
周凤翔闻言点头:“贾芸兄所虑確是实情。开源节流,古之良策。只是海禁乃祖制,牵涉甚广,利弊难料,故朝中爭议极大。不过兄台能以稚龄思虑及此,已属难得。”
冯紫英在旁笑道:“芸哥儿,你可知你如今在京城士子中,也算小有名气了?一则因你前番在沁芳园精准预言寧远战事结局,二则便是你这份『惊世骇俗的县试卷子。选你的方编修乃是清流领袖李守中大人的高足,听闻李大人对你的才思也颇为欣赏,颇有收入门下之意。你的试卷自然被许多人拿去研读揣摩了。”
贾芸这才恍然,原来背后还有这层缘故。
他心下暗忖,这既是机遇,也需更加谨慎:“原来如此,多谢紫英兄解惑。李大人、方先生青眼,实在令小子惶恐。”
马士奇道:“以贾芸兄之才,来日府试、院试,必当连战连捷。不知四月府试,可已准备妥当?”
贾芸答道:“正在潜心备考,不敢有丝毫懈怠。”
周凤翔鼓励道:“甚好。届时我与汪伟兄或许仍在京中,盼能与贾芸兄考场再见,同场竞技一番。”
几人相谈甚欢,气氛融洽,与方才同柳芳等人的剑拔弩张截然不同。
冯紫英见贾芸能得这几位颇有清名的士子真心结交,也为他感到高兴。
然而,这番和谐景象並未持续太久,只见方才离去的柳芳去而復返,身边还跟著一人。
此人约莫二十出头,穿著玄色暗纹锦袍,面容白皙且眉眼细长,脸上带著一种似笑非笑的神情。
柳芳仿佛是有了撑腰的人似的,底气也足了不少,指著贾芸这边对那玄袍青年道:“陈兄,便是此人,巧言善辩,还与冯紫英这廝沆瀣一气!”
那被称作“陈兄”的玄袍青年缓步上前,目光在贾芸和冯紫英身上扫过。
此人未语先带三分笑,声音尖细缓慢:“紫英兄,你这位朋友是……?面生得很吶,莫非是哪位新晋的翰林清贵?还是哪位隱士高徒?也不给大家引见引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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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紫英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贾芸却已平静地拱手道:“在下贾芸,荣国府后裔,草字辈,不敢当公子谬讚。今日蒙冯兄相邀,特来瞻仰诸位风采,学习一二。”
“贾芸?”玄袍青年挑了挑眉,似乎想起了什么,“哦——便是前些时日县试中了第七的那位?听说……当日策论颇有些『惊世骇俗之语,竟得了方编修青眼?嘖嘖,真是运气不错。”
他语气中的轻蔑毫不掩饰,周围几个附和他的子弟也发出低低的嗤笑声。
贾芸心中火起,面上却不动声色:“侥倖而已。”
冯紫英面色一凝,在贾芸耳边急速低语:“此人陈也俊,其父是司礼监隨堂太监陈公公的乾儿子,算是半个读书人,只不过他与阉党关係极密,最是难缠……”
这时,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带著更深的恶意:“我道是谁,原来是那位靠著些奇谈怪论搏出位的『小先生。怎么,今日不去內宅教导女学生,反倒有閒心来这文会了?莫非是觉得闺阁之学,已不足以彰显才识?”
说话之人,竟是贾芸的旧识。
贾蔷!
这廝先前因为贾芸而受罚,如今可真的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他显然又忘了当初在荣禧堂见到贾芸八极拳威力时的后怕了。
贾芸冷冷地瞥了贾蔷一眼,懒得与他废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