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內陷入死寂。
冯紫英、曹变蛟、卢象升三人面面相覷,震撼与困惑交织。
贾芸预言寧远守成,已然应验。
那么这更为离奇的“梦中所见”,又有几分可信?朝鲜资敌?日本有银?开海能解困局?
这一切彻底顛覆了他们固有的认知,但贾芸先前展现的“神异”,又让他们不敢轻易斥为无稽之谈。
卢象升最先从震惊中恢復,他沉吟良久,方缓缓道:“若……若贾兄梦中所示,十中有一为真……那开海禁,引倭银,制衡朝鲜之阴违,倒真是一招……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险棋!”
他显然已在心中推演此举可能带来的巨大变局。
曹变蛟重重坐回去,咬牙道:“若朝鲜真敢行此不义,俺……俺定请缨,提兵问罪!”
话虽如此,他也知朝廷绝无可能同时对辽东与朝鲜用兵。
冯紫英苦笑著摇头:“芸哥儿,你每出一言,都非得让我们心惊肉跳不可么?你这肚子里,究竟还藏了多少惊人之语?”
见三人神色稍缓,贾芸心念电转,知道“通倭”之议太过惊世骇俗,需得有个更易接受的由头。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沉凝了几分:“其实,若论开源之计,除却海外,还有一处……近在眼前,只是动起来,恐怕更是牵一髮而动全身。”
“何处?”卢象升立刻追问。
贾芸指尖蘸了茶水,在小几上缓缓写了一个“南”字,低声道:“江南。东南財赋,半归国用,亦半入……豪强士绅囊中。”
此言一出,三人神色各异。
冯紫英与曹变蛟是勛贵子弟,与江南文官集团本非一路,闻言只是挑眉。
卢象升出身士林,眉头却再次紧锁:“贾兄之意是……加征?此事朝廷並非未行过,只是……”
他未尽之语,眾人都明白,加征往往最后都落到小民头上,徒增民怨而已,而真正的豪强自有办法规避。
“非是简单加征。”贾芸摇头,“我是想起南宋旧事。彼时朝廷偏安,用度浩繁,却能支撑百五十年,除却海外贸易之利,其对江南赋税之整理,对士绅优免之限制,未必没有可借鑑之处。至少,那时的江南巨室,尚知皮之不存毛將焉附的道理,肯在朝廷危难时出力。反观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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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昭然若揭。
卢象升沉默片刻才缓缓道:“南宋旧制,確有其不得已之处。然我大汉承平已久,士绅优免乃祖制,若强行清理,恐惹物议,动摇国本。且江南士林清议,力量非同小可……”
他虽觉贾芸所言切中时弊,但也深知其中艰难。
“故而,此议与通商一般,皆是险棋,亦是远谋。通商或可解燃眉之急,引入外银;而整顿江南,则是固本培元之策。两相比较,通商看似骇人听闻,实则牵扯利益或还不如触动江南士绅来得剧烈。毕竟,海贸之利,朝廷、勛贵、乃至沿海大族皆可分润,而清丈田亩、核实优免,却是直接与天下读书人爭利了。”
他这番剖析,將“通倭”与“整江南”两件事的利害关係摆在了檯面上。
冯紫英与曹变蛟相视一眼,均觉得那“通倭”虽然难听,但若真如贾芸所言能得巨利,似乎比去动江南那些盘根错节的士大夫们,反而显得……“容易”些了?
至少,刀把子握在自家手里。
卢象升心中波澜起伏。
他不得不承认,贾芸这两个提议,一个著眼於外,一个发力於內,虽都堪称石破天惊,却直指朝廷財政困顿的核心。
此少年思维天马行空,虽有纸上谈兵之嫌,但也不得不承认其眼光之毒辣,布局之大胆,已非常人可及。
他沉吟后又道:“芸哥儿之论,虽……虽看似离经叛道,然细思之,確是为国谋深之计。只是,千头万绪,如何著手,还需从长计议,谨慎再三。”
贾芸此刻也不再多言,只淡然一笑:“梦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芸之所言,是幻是真,且待將来印证。然我大明欲求中兴,確不能再画地为牢,须得睁眼看这海外世界,亦须……刮骨疗毒,清理內弊了。”
这番跨越时空的对话,在三人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而贾芸“梦通鬼神”、“智深如海”的名声,也经由他们,在特定的圈层中悄然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