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禧堂內,今日的气氛与往日格外不同。
贾母斜倚在榻上,鸳鸯在一旁轻轻打著扇。
邢夫人、王夫人、王熙凤、李紈並宝玉、探春、黛玉、宝釵等姊妹们俱在堂下坐著,连平日里不大露面的贾赦、贾政也罕见地齐聚一堂。
话题的中心,自然是那位如今已名动京华的“小先生”贾芸。
“真真是……佛祖保佑,祖宗显灵!”贾母的声音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和感慨,她环视眾人,目光最后落在贾政身上,“当初芸哥儿在外头说那些话,听著是有些骇人听闻,多少人背地里嚼舌根子,说咱们家出了个狂悖之徒?连我听著心里也直打鼓。可如今再看?若非他真有几分常人不及的见识,能入得了信王千岁的眼?能让人家王爷在军情如火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他,急如星火地请过府去问策?”
贾母笑逐顏开,倒似是捡了个宝贝一般的开怀:“我这步棋,下对了!这孩子,是个有造化的!也是咱们贾家的造化!”
而堂下眾人神色各异。
王熙凤的反应最快,立刻笑著接话:“哎呦喂!老祖宗您这是什么眼力?那是火眼金睛!当初您力排眾议,把芸哥儿请进府里当先生,那是多大的恩典和看重?如今可不就应验了?要我说啊,芸哥儿这就是潜龙在渊,一遇风云便化龙!咱们贾家,怕是要再出一位了不得的人物了!”
她这话既捧了贾母,也顺势抬高了贾芸,更隱隱將这份“慧眼识珠”的功劳揽了几分在自己这边——毕竟当初接洽安排,她也出了力。
虽然她最近的夜里还会时常想起,那登徒子带给自己的羞涩与酥麻感。但今时不同往日,这贾芸,说不定还真能飞上天去!
贾赦则捻著几根稀疏的鬍鬚,亦是声音洪亮地附和:“母亲说得极是!芸哥儿此子,大才!天降之大才於我贾家!信王殿下何等身份?亲自召见,垂询军国大事!这是何等的体面?何等的荣耀?往后……嘿嘿,”
他搓著手的模样活像一只苍蝇,只是眼中放光继续道:“有芸哥儿在信王面前说得上话,咱们府里……许多事情可就方便多了!”
他想的自然是藉此攀附权贵,谋取实利。可问题在於,贾府在天家心中已无恩典,怎会因为个白身的少年而转变呢?
贾政闻言后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的心中对兄长这番毫不掩饰的势利嘴脸十分鄙夷。
贾政轻咳一声,捋著鬍鬚继续道:“芸哥儿有此见识,確是我等未曾料及。只是……他这路子,似乎並非圣贤书中所载。如今他名声在外,竟有几分……纵横捭闔之象。长此以往,恐非正途啊。”
他到底还是奢求自家孩子能有个正统的科举出身,对於这种凭藉“奇谈怪论”和“军国策论”直抵天听的路子,本能地感到不安。
读书人的自命清高可见一斑。
只是贾政的这话一出,却是立刻引起了眾人的討论。
宝玉向来厌烦经济仕途,此刻却对贾芸生出几分莫名的好奇与羡慕,觉得他能让那些“禄蠹”们如此震惊,实在是件快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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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他忍不住插嘴道:“爹爹何必拘泥?芸侄儿这般本事,便是古之苏秦、张仪,也不过如此吧?难道非得皓首穷经才算正途?”
探春生怕別人说贾芸不好,连忙接口道:“二哥哥说得是。如今辽东战事已起,正是国家用人之际。芸哥儿有这般见识,说不定……说不定会像戏文里说的,被朝廷破格简拔,授以武职,领兵上阵,建功立业呢!”
探春这姑娘的语气中带著一丝嚮往。她素来胆子大,有志於“立一番事业”,可也却是小瞧了朝廷用人的法度。
一个只会纸上谈兵的少年郎,如何能真的授予官职呢?戏文里这样的確有,倒是放在大汉朝,那是绝无可能的。
“武职?”邢夫人脸上露出些许惶恐,“打仗可是刀剑无眼!芸哥儿一个读书种子,去那凶险之地作甚?”
懂行的数人自然对此种说辞心下暗笑,只觉著女儿家家的异想天开。只不过。。。。。。若贾芸中举后再去往辽东,这样的话,也不是不行?
眾人七嘴八舌,竟围绕著“贾芸是否会走武官路子”爭论起来。
有觉得这是条捷径的,有担心风险的,也有如贾政般认为有辱斯文的。
这一番嘰嘰喳喳的喧闹,倒是惹得贾政贾赦哭笑不得,心里暗道,果然还是妇道人家。
“蠢货!”老太太最终还是动了真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