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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家族的江河(第1页)

我的名字是一条河。

父亲为我取名“穆伦”,在蒙古语里,那是“大江河”的意思。这个名字的深意,我用了大半生才真正懂得——它不只是一个称谓,而是一种预言,一种命运的流向。江河的宿命在于流淌,在于不舍昼夜地奔向某个无法预知的远方,而我的生命,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注定了同样的轨迹。

一九西三年,十月十五日,我降生于战火中的重庆。那不是一个适合婴儿诞生的年代,整片土地都在日军的轰炸下震颤。母亲后来告诉我,我出生后的第一声啼哭,混杂着防空警报尖锐的嘶鸣,像两个不同生命的宣言,同时撕裂了山城的浓雾。

“你那时真小,红红的,皱皱的,”母亲晚年时眯着眼睛回忆,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外头炸弹落得轰隆隆的,防空洞里又湿又冷,可我抱着你,心里却异常平静。我想,这小生命既然选在这个时候来,一定有她要走的路。”

那时的我当然不懂这些。最初的记忆,是片段的气味与声音:是防空洞里潮湿的泥土味混合着人群的汗味,是母亲怀中温暖而微甜的乳香,是远处闷雷般的爆炸声,还有人们压低的、带着各地口音的絮语。这些破碎的感官印象,构成了我对世界最初的认知——不安定,却又在不安定中有着奇异的亲密。

父亲很少在家。他是军人,隶属于察哈尔盟的蒙古部队,后来随着国民政府在战火中南迁。我记忆中父亲的模样总是模糊的,因为他总是匆匆归来,又匆匆离去。但他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味——马革、硝烟,还有一丝草原上风的气息,即使经过了千里跋涉,那气息依然固执地附着在他的军大衣上。每次父亲回家,我都会扑到他怀里,深深吸气,仿佛那味道是我与某个遥远故乡唯一的联系。

“我们察哈尔的草原啊,”父亲偶尔会抱着我,用他生硬的汉语夹杂着蒙语词汇呢喃,“春天一到,草绿得能滴出油来,一首绿到天边。马群跑起来,像地上的云在飘。”

“那为什么我们不回去呢?”我仰头问。

父亲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最后,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背:“会回去的,总有一天。”

那时的我并不明白“草原”究竟意味着什么。在重庆,我只见过山坡、石阶和永远灰蒙蒙的天空。草原,在父母的描述中,逐渐成为一个神话般的存在——一个平坦、辽阔、可以尽情奔跑而不会撞到任何墙壁的地方。它在我的想象中,有时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绿色地毯,有时是一张可以随意涂抹的画布,任由我用稚嫩的思维添上羊群、帐篷和彩虹。

一九西五年,抗战胜利的消息传来时,我才两岁。整个山城沸腾了,鞭炮声、欢呼声昼夜不息。人们涌上街头,相拥而泣。父亲难得地在家,他把我和弟弟举到肩上,挤在欢庆的人群中。我记得那天父亲笑得很开怀,眼角的皱纹像阳光下的水面波纹。

“要回家了,”他反复说着,“终于可以回家了。”

我以为“家”就是我们现在住的小屋,但父母口中的“家”,显然在更北的地方。胜利的喜悦很快被另一种动荡取代——国共内战爆发,回家的路再次变得遥不可及。

一九西六年,我们离开了重庆。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迁徙,也是我“游牧”生涯的开端。家当被精简成几只箱笼,母亲抱着弟弟,父亲牵着我,登上了一艘沿江东下的船。长江的浩大让幼小的我震撼不己——原来世界上真有这样看不到对岸的水。船行数日,两岸风景从陡峭的山崖逐渐变为平缓的丘陵,最后,我们抵达了南京。

南京的日子短暂而相对平静。父亲在国防部任职,我们住进了一个有小院子的房子。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春天会开满串串白花,香气甜得腻人。母亲在墙角种了一小畦青菜,绿油油的,那是战乱岁月里难得的安稳象征。

就是在这里,我发现了“线条”的秘密。

父亲的书桌总是整齐得近乎刻板,除了一个笔筒、一盏台灯和几本永远合着的书,别无他物。但有一次,我偷偷拉开抽屉,发现了一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笔记本。翻开它,里面不是文字,而是一幅幅铅笔素描——马的侧影、奔跑的牧羊犬、蒙古包的轮廓、还有远处起伏的山峦线条。这些画并不精细,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笔都充满了力量,仿佛那些线条本身就有生命,急切地想要从纸面上跃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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