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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驻校作家公寓（第1页）

雷德克里夫学院的驻校作家公寓，弥漫着一种经过消毒的、近乎学术性的宁静。然而对张爱玲而言，这宁静如同博物馆的恒温恒湿，精确却不带人气。赖雅中风后，这间公寓成了她临时的栖身之所，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生活与写作的双重前线。经济与照料的重担，像波士顿冬季过早降临的暮色，沉沉地压下来，带着一种粘滞的、不容分说的冷。

深夜，当学院哥特式建筑的尖顶隐没在墨蓝的天幕里，她房间的台灯总是亮着。那台黑色的雷明顿打字机摆在橡木书桌上，键盘己有些磨损，敲击时发出清脆而略带空洞的“嗒嗒”声，像骨骼在寂静中轻轻叩击。她正在写《红楼梦魇》。那些关于曹雪芹残稿、脂砚斋批语、版本异同的考据文字，需要极度的专注与耐心，将心神沉入两百年前那个繁华与幻灭交织的迷宫。然而，属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声音，总是不合时宜地闯入。隔壁不知哪个系的学生，常常在深夜放起摇滚乐。电吉他的失真riff（连复段）像粗粝的砂纸，摩擦着墙壁，鼓点则闷闷地敲打着地板，伴随着年轻嗓音无拘无束的嘶喊或吟唱。那是一种充满原始生命力的、她全然陌生的节奏与情绪，与她笔下正在辨析的“茜纱窗下，我本无缘；黄土垄中，卿何薄命”的凄婉哀音，形成尖锐到近乎荒诞的冲突。

她停下手，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乐声穿透隔音不佳的墙壁，持续震荡着空气。《红楼梦》里细致入微的器皿、衣饰、饮食，那些绵密如锦的文字，在这强劲的、属于另一个时空的声波冲击下，仿佛变得脆弱、遥远，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打散。她感到一种更深切的隔膜——不仅与这异国的环境，甚至与自己正在钻营的、那个太过精致的古典世界。这打断本身，就像时代对她发出的、无法回避的嘲弄与叩问。她通常只是静静等待，等那阵青春的喧嚣过去，或是起身为自己倒一杯冷水，让指尖的凉意稍微驱散心头的烦躁，然后重新坐回打字机前，继续在那被摇滚乐打断的缝隙里，编织她关于“梦”的“魇”。这反复的打断与继续，成了她驻校生活里一种固定的、令人疲倦的节奏。

学院举办的某次东亚文学研讨会上，气氛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拘谨与热烈。长条桌边围坐着许多年轻的面孔，眼神里闪烁着求知欲与挑战的光芒。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她早年发表于香港的《色，戒》。一位戴着黑框眼镜、言辞犀利的年轻学者，显然做了充分的准备，从文本细读出发，层层推进，最后将问题引向一个她必须回应的方向：

“张女士，许多评论者认为，《色，戒》中王佳芝与易先生的关系，远不止于男女，更隐喻了特定历史时期个体与权力、乃至不同政治力量之间复杂而危险的纠葛。您能否谈谈，在创作时，是否确有意识地将政治层面的博弈，投射到这段极具张力的关系中？”

问题抛出，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期待，有审视，有试图解构的兴奋。她穿着款式简洁的深灰色毛衣，坐在那里，双手平静地交叠在桌上。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面前投下平行的、明暗相间的条纹。

她没有立刻回答。片刻的沉默里，她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右手轻轻抬起，左手则无意识地转动着戴在右手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那是她与赖雅的婚戒，样式朴素，只是一个简单的金环。戒指在指根处缓缓转动，摩擦着皮肤，带来一种熟悉的、微凉的触感。她的目光似乎落在戒指上，又似乎透过它，看到了别的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看向那位提问的年轻学者，声音平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王佳芝最后时刻看着易先生送她的那颗钻戒，心里想的，大概不是主义，也不是国族。”她略微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用词，又仿佛在回忆自己笔下那个充满矛盾与悲剧感的年轻女子，“对她而言，那钻戒，或许和麻将桌上用来抵债的筹码，没有太大分别。都是亮晶晶的、可以抓在手里的、一时能证明点什么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