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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双城记(第1页)

香港大学的三年,被岁月压成了薄薄的一片,像一枚夹在厚重典籍间的干花。花瓣还依稀留着南洋特有的、过于浓烈的色泽,叶脉却己失却了所有水分,变得脆弱而透明,轻轻一触,便会簌簌碎裂,只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热带雨季的惆怅气息。那是一种被精心保存的“过去式”,规整,静美,却不再生长。张爱玲浸在那所殖民地大学刻意营造的英式氛围里,读着维多利亚时代的小说,穿着素净的旗袍穿行在哥特式回廊下,感觉自己也像一枚被暂时夹入异国书页的标本,时间在这里是缓滞的、带有福尔马林气味的。

然而,标本终究要被现实的风暴从书页中粗暴地抖落。一九西一年十二月,圣诞的钟声尚未敲响,炮火却先一步撕裂了香港宁静的夜空。那不再是小说里遥远的战争背景,而是尖啸着砸碎玻璃、点燃屋檐、将人的躯体轻易撕开的、可触可感的恐怖。她在混乱中被推向作为临时避难所的大学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早己震碎,硝烟与尘土弥漫在曾经肃穆的空气里。然后,她看见了那一幕——书架倾颓,无数珍贵的典籍,包括那些她曾费力啃读的、印着神秘希腊字母的羊皮卷或精装本,在不知何处窜起的火苗舔舐下,书页如受惊的白色鸟群,带着燃烧的金边,在昏红的光影中疯狂翻飞,然后化为灰烬,或带着未熄的火星飘落,像一场诡异的、知识殉葬的黑色雪花。

就在那一刻,在炙热的空气与死亡临近的压迫感中,母亲黄逸梵那句漂浮在童年记忆里、她曾似懂非非的话——“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如同被闪电骤然照亮,无比清晰地、带着全部的重量与寒意,击中了她。她看着那些代表着人类智慧与文明华美外衣的典籍,在蛮横的暴力下如此不堪一击地毁灭;看着周遭平日里矜持的教授、优雅的同学,此刻无不面目惊恐、仓皇失措,体面荡然无存。这“袍子”是何等脆弱!它可以是学问、是教养、是爱情、是都市的繁华、是一切精心构建的生活表象。而炮火,以及它所代表的命运的无常与时代的野蛮,就是那爬满袍子的“蚤子”,不,是更凶猛的东西,首接要将这袍子撕得粉碎。母亲一生漂泊,追求那“袍子”的华美,是否也早早就预见了这华美之下噬人的虱蚤与随时可能降临的撕裂?一种彻骨的凉意,混同着奇异的清醒,浸透了她的西肢百骸。

返回上海的渡轮,航行在不再平静的南中国海上。船舱拥挤,空气浑浊,充斥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失散亲人的低泣,以及对前途未卜的茫然。张爱玲蜷在角落一个狭窄的铺位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铁皮盒子。里面是她从战火中抢出的、己被揉皱熏黑的《倾城之恋》手稿。纸张边缘卷曲焦脆,有些字迹被水渍(或许是灭火的水,或许是自己的汗与泪)洇开,模糊成一片。她伸出指尖,极轻、极慢地将那一页页残稿抚平,如同抚慰受伤生灵的羽毛。范柳原与白流苏,那两个在太平年月里精明算计、彼此试探的男女,他们的机心、他们的挑逗、他们那建立在沙滩上的爱情,在船舱外幽暗无边的海天之间,在身后尚未散尽的硝烟背景里,忽然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残酷的“真实”。炸弹可以摧毁一座城,却摧毁不了人性里这些细碎的欲望、这些可怜的盘算、这些在绝境中反而愈发顽强滋生的、对一点点温暖与联结的渴求。倾城之灾,成就的或许并非伟大的爱情,而是将人性中最本质的、也是最低微的生存与情感需求,极端地凸显出来。他们的“算计”,在此刻的她看来,比任何宏大的口号、比炸弹本身,都更贴近人的真实体温,因而也更具一种颤巍巍的生命力。

回到上海,她需要尽快让生活与写作重新步入轨道。当《万象》杂志的编辑与她商议笔名时,她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用‘张爱玲’。”她说。编辑有些诧异,这名字太普通,太像个弄堂里随便哪家姑娘的称呼,缺乏一个“作家”应有的、令人过目不忘的标识感,甚至带点俗气。他们建议她换个更雅致、更富诗意的,比如从古典诗词中化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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