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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撒哈拉的诗19731975（第1页）

一

飞机开始下降时，陈平看见了那片黄色。

不是画家调色盘上的黄，不是秋天银杏叶的黄，而是一种原始的、吞噬一切的黄。黄得空洞，黄得霸道，从舷窗看出去，天地间只有这一种颜色，连天空都被染上了淡淡的黄晕。

“各位乘客，我们即将抵达阿尤恩机场。请系好安全带……”广播里的西班牙语带着静电杂音。

陈平摸了摸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指，很简单的圈，没有花纹，是前天在加那利群岛转机时买的。买的时候她想：如果荷西不在那里了，或者他己经有了别人，这戒指就留给自己，纪念这场跨越六年的赴约。

六年。

从1967年芝加哥那个雪夜收到荷西的信，到此刻1973年春天坐在飞往撒哈拉的飞机上，六年过去了。这六年里，她回过台湾，在文化大学教过书，出版了一本散文集，又去了美国，在伊利诺伊大学图书馆工作过。她的人生像一本不断被撕掉重写的笔记，每一页都有新的地名，新的人，新的开始。

但荷西的信从未间断。从撒哈拉寄出的信封总是沾着沙粒，信纸有时被汗水晕开字迹。他写沙漠的日出，写夜里的星空，写工作的艰辛，写对潜水的思念。信的结尾总是那句话：“我还在等你，Echo。”

“为什么是我？”她曾在回信中问。

“因为你是风，”荷西回信说，“而我是一粒沙，注定要追随风的形状。”

飞机着陆的颠簸把她拉回现实。阿尤恩机场很小，只有一栋低矮的建筑，在沙漠的背景下像个孩子的积木玩具。走出舱门的瞬间，热浪像一堵墙迎面扑来，干燥得让呼吸都为之一窒。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航站楼。里面挤满了人，大多是西班牙人和当地人，空气里混合着汗味、香料味和尘土味。她张望着，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像沙漠里的鼓声。

然后她看见了他。

荷西站在出口处，比记忆中高了，也瘦了，皮肤晒成深棕色，穿着卡其色的工装裤和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他的卷发还是那么乱，但脸上多了风沙刻下的细纹。当他的目光找到她时，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沙漠里突然出现的泉眼。

“Echo。”他走过来，声音有些沙哑。

“荷西。”

他们对视了几秒钟，仿佛要确认彼此是否还是记忆中的那个人。然后荷西张开手臂，陈平走进那个拥抱。他的衬衫上有阳光和沙子的味道，怀抱坚实而温暖。六年，两封信，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在这个拥抱里变得具体。

“你来了。”荷西在她耳边说。

“我来了。”

二

荷西的住处让陈平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那是阿尤恩城外的一排水泥平房中的一间，墙壁粗糙得能看见砂石颗粒，地面是的水泥，唯一的窗户没有玻璃，用木板挡着。房间里有一张铁架床，一个缺了门的衣柜，一张摇晃的木桌，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工具箱、潜水器材和一些书。

“有点简陋，”荷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但很便宜，一个月才五百比塞塔。”

陈平放下行李，走到窗边，推开木板。外面是连绵的沙丘，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金色。远处有几棵枯死的树，枝干扭曲着伸向天空，像绝望的手势。更远处，天地在热浪中模糊成一片。

“很美。”她说。

荷西愣了一下：“你说沙漠？”

“我说自由。”陈平转过身，眼睛里有奇异的光，“这里什么都没有，所以什么都可以有。”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门前的水泥台阶上，看星星升起。撒哈拉的星空不像任何地方的星空——它太近了，太满了，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把钻石。银河横跨天际，乳白色的光带里有无数的光点闪烁。

“你记得吗？”荷西说，“在马德里的时候，我说撒哈拉的星空无法形容。”

“我记得。”

“现在你看到了。”

陈平仰着头，脖子有些酸，但舍不得移开视线。她想起台北被灯光稀释的夜空，想起马德里咖啡馆窗外的人造星光，想起柏林冬天厚重的云层后的隐晦星辰。那些都是星空，但都不是这样的星空。这样的星空让人觉得自己渺小，也让人觉得自己是这宏大的一部分。

“荷西，”她轻声说，“我们结婚吧。”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说完后，又觉得理所当然，像水到渠成。

荷西转过头看她，星光落在他眼睛里：“你说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