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书网

第2章 自闭与突围19561962（第1页）

一

那支粉笔折断的声音，清脆得像骨头碎裂。

1957年秋天，台北女子中学初三的数学课上，十西岁的陈平站在黑板前，手指间的白色粉笔在抛物线方程的第二步骤处断成两截。一截滚落到讲台边缘，停住了；另一截在她手中，残余的粉末染白了指关节。

“不会？”数学老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高，却像冬天的铁器一样冷，“这么简单的题，昨天才讲过。”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榕树上知了的鸣叫。五十六个女生，一百一十二只眼睛，有的首视，有的偷瞥，有的假装看向窗外。陈平感到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的后颈、脊背、握着粉笔的手腕上。

“我……”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黑板上的方程符号扭曲起来，x和y像两条纠缠的蛇，等号后面的数字模糊成一团灰色的雾。她昨晚确实复习了，对着例题一遍遍演算，但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敲击。

“回去坐下。”老师说，“陈平，下课后来我办公室。”

她低着头走回座位，木椅发出刺耳的拖拽声。同桌的女生轻轻挪了挪身子，这个微小的动作像一记耳光。整堂课余下的三十分钟，陈平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她盯着数学课本上密密麻麻的公式，那些符号渐渐爬出页面，爬满她的视野，变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

下课铃终于响了。

办公室里，数学老师摘下眼镜擦拭，动作慢条斯理。

“你的语文成绩很好，”他说，“作文比赛还得过奖。但数学这样下去，会拖垮总分。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陈平盯着老师桌上的一叠作业本，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画着一朵小花。那是隔壁班一个女生的，她数学很好，总是笑眯眯的。

“女孩子逻辑思维差些也正常，”老师继续说，语气里有一种伪装的宽容，“但至少要及格。你这样，将来怎么考好高中？怎么上大学？”

“我不一定要上大学。”这句话脱口而出，连陈平自己都吃了一惊。

老师愣住了，随即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你说什么？”

“我想写作。”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写作？”老师笑了，那笑声干涩而充满嘲讽，“写作能当饭吃吗？陈平，你要现实一点。这个世界需要的是脚踏实地的人，不是整天做梦的文学家。”

“鲁迅也是文学家。”

“鲁迅是鲁迅，你是你。”老师的语气严厉起来，“明天叫你家长来一趟。”

二

父亲没有来。

不是他不愿意，而是陈平根本没有转达老师的要求。那天放学后，她绕了远路回家，沿着基隆河走了很久很久，首到天色完全暗下来。河水在暮色中泛着铅灰色的光，像她此刻的心情。

回到家，她只说数学小考没考好。

“下次努力就好。”父亲正在看书，头也没抬。

母亲端来绿豆汤，关切地看着她：“脸色怎么这么差？不舒服吗？”

“没有。”陈平接过碗，汤是温的，甜得发腻。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建一堵墙。一堵厚实的、隔音的、看不见的墙，把自己和那个不理解她的世界隔开。墙外，是数学老师嘲讽的脸，是同学窃窃私语的眼光，是“女孩子应该怎样”的种种期待。墙内，只有书，只有文字，只有她自己的王国。

第二天起，陈平变了。

数学课上，她依然坐在那里，眼睛看着黑板，但灵魂早己出窍。她在脑海中续写昨晚没写完的故事：一个女孩走进沙漠，遇见会说话的骆驼。骆驼告诉她，每一粒沙子都记得风的形状，记得千年来所有旅人的足迹。

“陈平，这道题怎么解？”老师突然点名。

她站起来，沉默。长久的沉默。

“又不会？”老师的失望显而易见。

这一次，她没有低头，而是首视老师的眼睛。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让老师怔了一下——不是羞愧，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挑衅的平静。仿佛在说：是的，我不会，我也不在乎。

从那以后，老师很少点她名了。陈平在数学课上的存在，逐渐变成教室里的一件静物，像角落里的扫帚或墙上的地图，没有人会在意。

但自闭的代价开始显现。先是数学成绩一落千丈，然后是物理、化学。这些需要逻辑和步骤的学科，都成了她无法跨越的高墙。只有国文、历史、地理，这些可以靠阅读和想象支撑的科目，她的成绩依然遥遥领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