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穿越云层,台湾的海岸线在下方逐渐清晰。一九七〇年八月,我二十七岁,结束了六年的欧洲漂泊,回到这个我称之为“家”却依然感觉像中转站的岛屿。机舱里播放着邓丽君轻柔的歌声,邻座的妇人低声对小孩说:“看,到家了。”我望向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绿色,心中涌起的不是归家的激动,而是一种陌生的踌躇——这片土地,真的能成为我艺术的土壤吗?
行李里装着我六年的积累:布鲁塞尔皇家艺术学院的毕业证书、巴黎画廊展览的画册、罗马街头买的速写本、还有那些在无数个异国夜晚写下的诗稿。它们沉甸甸的,既是收获,也是负担——证明了我在欧洲学到的一切,也迫使我回答那个问题:接下来,我要成为谁?
第一个选择摆在我面前:专业画家之路。
回台不久,台北的画廊主陈先生便找上门来。他在仁爱路的画廊刚刚开业,想要代理一批有留洋背景的画家。“席小姐在欧洲的作品我看过照片,”他递上名片,“那种东西融合的风格,现在台湾艺术市场很需要。我们可以为你安排个展,作品定价不会低。”
他带来了一份合约草案。我翻阅着那些条款:每年至少两个个展、五十幅作品、画廊抽成百分之西十……数字很,但字里行间透出的是一种将艺术商品化的冷静计算。我想起布鲁塞尔那些穷困潦倒却坚持自己道路的老画家,想起范德韦肯教授说的:“市场会告诉你价格,但只有内心能告诉你价值。”
第二个选择是教书。师大美术系的系主任亲自打来电话:“慕蓉,系里需要新鲜血液。你在欧洲学到的,正是学生们需要的视野。”同时,刚成立不久的中山文艺基金会也抛来橄榄枝,邀请我担任研究员,有固定薪资和创作时间。
那段时间,我常常在台北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夏末的午后,雷阵雨说来就来,我躲进骑楼,看着雨水在柏油路上溅起白色水花。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台北师范学校画室的那个下午。那时我对未来一无所知,只知道要画画。如今我学会了油画技法、艺术史、色彩理论,却不知道该如何安放这份技艺。
抉择的焦虑在夜晚最甚。我租住在一栋旧公寓的西楼,房间有一扇面向小巷的窗。夜深人静时,我摊开从欧洲带回来的作品照片,一张张审视。那些雪景、街角、静物,技法日益成熟,但总觉得少了什么。首到有一天,我翻到一幅在布鲁塞尔画的雪——那道金色的裂缝忽然刺痛了我。
父亲来台北看我。我们在温州街的小茶馆见面,他看起来老了些,但腰杆依旧挺首。听完我的困惑,他缓慢地喝了一口茶。
“你还记得小时候,我教你画马的事吗?”他问。
“记得。你说要看到风才能画出会跑的马。”
“那么现在,”父亲看着我的眼睛,“你看到风了吗?”
我愣住了。在欧洲的六年,我看到了光影、结构、色彩、流派,但我看到了属于自己的“风”吗?那些作品里的确有自己的视角,但更多的是对所学技法的展示,像一场精心准备的演出。
“教书吧,”父亲突然说,“当你教别人怎么看时,也许自己会看得更清楚。”
这句话像一道光,照进了我的迷茫。我想起范德韦肯教授——他首先是一位教师,然后才是画家。他的教导改变了我观看世界的方式。也许,在教学相长的过程中,我才能真正找到自己的“风”。
一九七〇年九月,我接受了东海大学美术系的教职。选择东海,是因为它坐落在台中的开阔之地,校园里有大片的草坪和相思树,不像台北那样拥挤。更因为,从我的办公室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远山青黛的轮廓——那起伏的线条,莫名地让我想起父亲描述的草原地平线。
第一次站上讲台时,我的手心全是汗。台下坐着三十多个学生,他们的眼睛清澈而期待。我准备了厚厚的讲义,关于欧洲文艺复兴的空间透视、关于印象派的光影捕捉、关于现代艺术的观念转向。但当我开口时,说的却是:
“今天我们不谈技法。请你们闭上眼睛,回想今天早晨来学校的路上,你看见了什么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