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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湘西密档（第1页）

一、昆明的信

一九三八年深秋，昆明的雨下得缠绵而阴冷。拓东路临时安置的教职员宿舍里，墙角的霉斑像无声的地图，记录着这个雨季的漫长。林徽因裹着薄棉袍，膝上搭着一条旧毯子，正就着窗边昏沉的天光，校对《中国建筑史》汉代章节的草稿。咳嗽时不时打断她的书写，她在手帕上瞥见隐约的血丝，便不动声色地折起，塞进袖口。

梁思成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室外的潮气和尘土。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泛黄的信封，边缘己经磨损，邮戳模糊不清。“徽因，你看。辗转了三个月，才送到。”

信封上的德文花体字，林徽因一眼就认出了——恩斯特·伯施曼（ErnstBoersn）。十年前，这位德国建筑史学者在北平拜访他们，对中国木构的深邃见解曾让梁思成惊叹“知音难得”。后来他深入中国腹地调查，出版了《中国建筑与景观》，书中那些精准的测绘图和对风水哲学的解读，至今仍是学社重要的参考文献。

林徽因小心地拆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对折的、质地坚韧的纸张。展开，是一幅手绘地图的复制品。湘西沅陵一带复杂的地形用细致的等高线勾勒，河流如蓝色的脉搏蜿蜒于山褶之间。在一处标为“鬼见愁”的山谷旁，红铅笔圈了又圈，力道透过纸背。旁边用德文小字标注：“据当地苗巫口传，山中有‘无钉之殿’，伐巨木为柱，悬岩为基，风雨不侵，疑为唐前遗构。1931年秋访得线索，未及深入。”

另有一封短信，字迹因复制而略显模糊，但语气里的恳切与遗憾扑面而来：

“尊敬的林女士、梁先生：

此草图及附注，乃我1931年湘西调查所得最珍贵线索之一。原拟战后再行探访，然时局骤变，此生恐难再履贵国土地。我深信，若此‘无钉之殿’确实存在，或可填补贵国南方早期高规格木构之重大缺环，于理解汉唐建筑技术南传及地方化，意义非凡。此图复制本奉上，原件连同我大部分中国考察笔记及底片，己于上月毁于柏林空袭。知识无国界，文明之遗珍当属全人类。唯愿烽火间隙，贵国学人得便探访，验证此谜。遥祝平安。

恩斯特·伯施曼

1938年6月于汉堡”

信纸在林徽因指尖微微颤动。柏林空袭……她仿佛能看见烈焰吞没书架、图纸卷曲焦黑的场景。一种超越国界与战争的、学者之间的痛惜与共鸣，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而那句“无钉之殿”，更像一枚烧红的针，刺入她作为建筑史家的神经中枢。

“思成！”她抬起头，眼中病弱的倦意被一种灼热的光取代，“伯施曼不是捕风捉影的人。他用了‘疑为唐前遗构’。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梁思成的手指在地图上“鬼见愁”三个字周围，眉头紧锁：“南方潮湿，白蚁横行，加上历代兵燹，唐代木构……从未在长江以南真正发现过。若真有，哪怕是残迹，都是改写建筑史的证据。”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但沅陵……那是湘西腹地，山高林密，苗、土家杂处，向来官府难治。如今战乱，溃兵、土匪横行，路况不明。我们……”

“要去。”林徽因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她又开始咳嗽，一阵撕心裂肺的喘息后，苍白的脸上泛起更深的红晕，但那目光却如同淬火的铁，又亮又硬。“伯施曼连原件都毁了，却辗转万里寄来这副本。这是托付，思成。‘无钉之殿’……不用铁钉，纯靠榫卯，能达到‘悬岩为基’的规模，技术必然极高。可能是汉代‘高台建筑’的遗韵，也可能是唐代官式做法南传的变体。无论哪一种，我们都必须亲眼看到，测绘下来。”

她挣扎着从椅上站起，走到墙边那张巨大的、贴满中国地图的板子前。手指从昆明出发，划过贵州，最终点在湖南西部那片用等高线表示得密密麻麻的区域。“你看，我们去广西宜山临时大学本部，沅陵虽不首接在线上，但可以绕道。机会……这可能是战争期间，我们唯一能抓住的机会。”

梁思成望着妻子单薄得像纸片一样的背影，喉头梗塞。昆明海拔高，她的肺病比在长沙时更重了，夜间盗汗，低烧不退，医生私下说需绝对静养。湘西之路，颠簸、瘴疠、匪患，哪一样都可能要了她的命。

“你的身体……”他艰涩地开口。

林徽因转过身，脸上竟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执拗的笑容：“那就趁我还走得动，看得清。思成，我们像燕子衔泥，攒了那么多北方的资料，南方的体系始终模糊。这可能是钥匙，一把打开南方早期建筑密码的钥匙。错过了，也许就永远埋在山里，或者毁于不知哪场山火、哪次兵祸。”她走回桌边，轻轻抚过伯施曼的信，“知识无国界……他相信我们。我们得对得起这份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