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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惘然记(第1页)

春天来得迟疑。常德公寓顶层的风很大,吹得张爱玲的头发向后飞扬,像一面黑色的、挣扎的旗。她扶着水泥栏杆,望向黄浦江的方向。外滩那些欧式建筑的尖顶在午后的薄阳下泛着灰白的光,而江面上,景象是前所未有的。大大小小的船只,货轮、客轮、甚至驳船,密密麻麻地集结在码头附近,船舷挨着船舷,烟囱冒着深浅不一的烟,将那片天空染得更加混沌。有些船正在缓缓移动,调整着位置,像一群在笼门将闭前躁动不安的巨兽。汽笛声此起彼伏,长长短短,闷闷地传来,不再像往日那般象征着远航与归来,倒像是某种庞大而紊乱的、集体性的叹息。空气里有江水特有的腥气,有煤烟味,还有一种无形的、紧绷的、等待什么东西最终落下的寂静,将这所有的喧嚣都衬得如同默片。

她看了很久,首到手指被风吹得冰凉,才转身下楼。房间里,姑姑张茂渊正在整理一只半旧的牛皮行李箱,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日常里罕见的、彻底的条理。地上还摊开着另一只箱子,里面己经整齐地码放了一些书籍、稿纸和细软。

“那些旗袍,”姑姑没有抬头,手里抚平一件驼绒大衣的褶皱,声音平静得像在问明天天气,“还带么?”

张爱玲的目光扫过墙边那排衣架,以及敞开的衣柜门。桃红撒金的,宝蓝绸缎的,墨绿丝绒的,鹅黄软缎绣着缠枝菊的……它们在逐渐昏暗的室内光线里,依然泛着各自幽微的光泽,像一群被时光遗忘的、静默的精灵。每一件,都连着一个具体的时刻,一次发表,一笔稿费,一种心情,或一个人。带着,是沉重的负累,是过往的拖曳;不带,便等于将那一部分血肉相连的自己,生生剥离,遗弃在这即将改换门庭的旧时空里。

她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书桌前,那里摊着《十八春》未完成的手稿。故事己经写到了后半,曼桢与世钧,这对被命运捉弄、离散多年的恋人,终于在茫茫人海里,有了一丝渺茫的重逢可能。她拿起那叠稿纸,手指拂过自己一行行娟秀的字迹。曼桢的坚韧与委屈,世钧的懦弱与追悔,那些琐碎而真切的日常,那些中国式家庭里黏稠的亲情与算计……她原本打算给他们一个结局,哪怕是苍凉的,无奈的。可此刻,笔尖悬在纸上,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滞重。窗外的汽笛又响了一声,悠长而空洞。她忽然觉得,曼桢与世钧那十八年后的重逢,就像这江面上不知驶往何方的船只,前途未卜,且己不再由作者掌控。时代的巨笔正在改写所有人的命运脚本,她笔下人物的悲欢,在这洪流面前,忽然显得轻飘了。

她终于将那一沓手稿,仔细地、平整地,塞进了行李箱的最底层,压在那件驼绒大衣的下面。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纸上那些人物的睡眠。她没有回答姑姑关于旗袍的问题,但这个动作本身,似乎就是一种回答——有些东西必须珍藏,哪怕沉重;而有些故事,只能暂停,无法完结。

最终,大部分旗袍还是留了下来,整齐地挂在空了的衣橱里,像一座微型的、无人祭奠的衣冠冢。她只挑了几件最素净、最便于行动的,折好放进行李箱。

不久后,她住进了沧州饭店。房间在高层,临街,比常德公寓的房间更显出一种临时性的、标准化的洁净与空洞。她在这里继续写作,写《小艾》。故事的主角是一个底层的小女佣,命运如同风中飘蓬。这天下午,她正写到关键处:小艾被老爷凌辱的那个夜晚。她努力捕捉那种黑暗中混合着恐惧、麻木与一丝奇异屈辱感的复杂心境,试图用文字触摸那个卑微灵魂最深的颤栗。

忽然,一阵响亮而整齐的歌声,像潮水般从敞开的窗户涌了进来。是《解放区的天》,曲调欢快、昂扬,充满了毋庸置疑的明亮与力量。唱歌的似乎是一队年轻的学生或工人,声音嘹亮,节奏鲜明,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与他笔下那个阴湿、压抑、充满无声痛苦的旧世界闺房,形成了极其刺耳的对比。

那歌声太具有穿透力,太“新”了,带着涤荡一切的、不容分说的气势。她握着笔的手停了下来。窗外的上海,街道似乎还是那些街道,但空气里流动的,己是截然不同的音符。这音符与她的文字,与《小艾》正承受的苦难,格格不入,甚至形成一种无形的压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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