鸡叫头遍时,林氏摸黑坐起身。窗纸泛着青灰色,她摸索着穿上浆洗得发硬的粗布褂子,手指触到领口磨出的毛边,忽然想起之前绣着缠枝莲的绸缎睡衣。
那时她还是李家小姐,晨起有丫鬟捧铜盆伺候,如今却要踩着露水去看别人家的地。
林氏打算去牛大壮说的地里去看看,要把牛大壮的房子田地守住,也好报答牛大壮的收留之恩。
她刚走出屋子,就碰到了那个头发炸炸的妇女。妇女上下打量着她,阴阳怪气地说:“哟,起这么早干啥去,不会是待不了嘞?”
林氏咬了咬牙,低声说:“我去地里看看去嘞。”
头发炸炸的牛三婆子斜着眼睛:"哟,这媳妇这就把牛家的地当自家的嘞?"她想把娘家侄女嫁给牛大壮,本想着等着大壮娘走后,就给大壮说一下。没想到这几天半道杀出个带仨娃的寡妇,心里的刺,窝在心里没法拔。
林氏攥紧篮子把手,指节泛白:"大壮兄弟收留我们母子,守好他的地是应当的。"
"应当?"牛三婆子撇着嘴往地上啐了口唾沫,"大壮娘的坟头草还没长齐呢,就急着当家作主?"
"婶子!"林氏着急地说道,"俺是去给大壮兄弟的地拔拔草,不是当家嘞,大壮兄弟找部队去嘞,让俺先给看着家。"
林氏来到牛大壮所说的开垦的地头,开始认真想着着这块田地该怎么办。
裹着小脚、从小娇气的她,从来都不知道地里的红薯是怎么长出来的。自从嫁入林家,家大业大的,因为年纪小,婆婆还没有闺女,冲着爹和振庭父亲的交情,公婆对自己跟闺女似得。
自从公婆走后,自己掌管着家中大小事务,家里有仆人伺候着,别说是田里的活,就是厨房的伙食自己哪里动过手。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李家小姐、林家少奶奶,哪里干过这粗糙的活。望着这一片荒芜的田地,怎么不让林氏犯愁呢。
"娘,来这里弄啥嘞?”此刻的林氏身后传来儿子林大山的声音。
“儿嘞,娘在想着这块地应该怎么侍弄,这是你大壮叔叔开垦的,咱们要让这地里产粮食,你们几个才有饭吃,可是娘也不懂怎么侍弄嘞。”林氏看着自己虽说年纪不大,但己经明显将来是一个帅小伙的林大山说着。
林大山挠了挠头,认真道:“娘,俺在学堂听先生讲过些农事。这地啊,得先翻一翻,把土块打碎,再撒上肥料,然后就能播种嘞。”
林氏眼睛一亮,没想到儿子还懂这些,心里有了些底气。“儿,那咱娘俩这两天就开始找农具翻地嘞!”
“让娘试试这锄具可不可以嘞?”林氏撸起袖子,可刚拿起锄头,就觉得那锄头重得要命,没抡几下,就累得气喘吁吁的。
林大山见状,连忙接过锄头,“娘,您歇着,俺来。”说着,他便有模有样地锄起地来,林氏在一旁看着儿子,心中满是欣慰。
这时,村里的一个老者牛五爷路过,看到他们娘俩在干活,说道:“哟,孩子,这地可不是这么侍弄的嘞。”
林氏看到了老者,简首见到了救命的稻草一般,于是问道:“爷爷,俺们没有侍弄过田地,能教教俺么?”
牛五爷吧嗒着烟袋不说话,目光扫过林氏那双裹得尖尖的小脚。这双在绣绷前养了十几年的脚,此刻陷在泥地里,像两朵被踩烂的白莲花。"城里来的少奶奶,也学刨地?"
林氏的脸腾地红了。她想起今早那婆子的话,咬着嘴唇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坷垃用力搓碎。"伯伯,俺知道自己笨。可孩子们总得吃饭。。。。。。"话音未落,手掌突然被什么扎了一下,细小的血珠渗出来,混着泥土凝成暗红的痂。
"使不得!"牛五爷突然起身,烟袋锅往鞋底一磕,"这黏黄土得晒过晌午才能翻,现在动土,下了雨就板结。"他夺过林氏手里的碎土撒回地里,"去,把那边的石头捡捡,石头多了长不好庄稼。"
林大山立刻拎着篮子去捡石头。林氏看着他被茅草割出红痕的胳膊,突然想起牛大壮走那天,找到这孩子,当娘的差点把儿子弄丢嘞。
林氏悄悄走到老者身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哼:"伯,俺能干,为了几个孩子有饭吃,俺也都学种田,俺。。。。。。俺能学吗?"
牛五爷从灰烟色的荷包里捏出烟丝,慢悠悠卷着:"你男人是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