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如今,这一切都将离他远去,那个曾经与他相伴的表妹,终究要被他留在身后了。
次年春天,阳光暖暖地洒在大地上,林振庭登上了去日本的轮船。
他站在甲板上,海风轻轻拂过他的脸庞,望着渐渐远去的海岸线,思绪飘回了那个雨巷。
那是一个细雨如丝的日子,他撑着油纸伞,在雨巷中漫步,不经意间,瞥见了那个如丁香般的姑娘——孙玉儿。她裙角沾着几片花瓣,在雨中显得格外娇艳,眼中的光,明亮而又灵动,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什么轻轻触动。
“表哥,放心的去吧,家里有我,照顾舅父舅母!”一个熟悉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他回头,看见婉柔站在码头,穿着一件水红色的旗袍,那颜色鲜艳夺目,乌黑的发辫被精心地梳成了发髻,显得端庄而又优雅。
她朝他挥着手,脸上带着浅浅的笑,那笑容里藏着不舍与祝福,眼中却含着晶莹的泪光,在阳光下闪烁着。
林振庭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大雪纷飞,天地间一片洁白,婉柔怯生生的眼神,如同受惊的小鹿,让他心生怜惜;想起她为他绣的鸳鸯荷包,那一针一线里,都倾注了她的爱意;想起她含泪的质问,那声音里的委屈与不甘,让他至今难以忘怀。原来有些人,有些事,早己深深烙印在他的心底,终究是放不下的。
轮船鸣响了汽笛,那声音悠长而又深沉,缓缓驶离码头。林振庭望着婉柔越来越小的身影,仿佛她正逐渐消失在他的生命里,忽然觉得心口发堵,像是被一块巨石压着。他从袖中取出一方丝帕,那是孙玉儿那日借他的幽兰帕子,早己被他珍藏在怀中。丝帕上的焦痕依旧清晰,像一只永不褪色的蝴蝶,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故事。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面而来,吹起他的长衫,也吹散了眼角的湿意。林振庭望着远处的海平面,心中忽然一片清明。他知道,前方有更广阔的世界在等着他,有更重要的使命在召唤他,他不能被儿女情长所羁绊。而那些雨巷中的丁香,那些石榴红的裙裾,终将成为记忆中最温柔的底色,在岁月的长河中,熠熠生辉。
东京,银杏叶在十一月的寒风里簌簌飘落。林振庭攥着怀中那方绣着幽兰的丝帕,站在早稻田大学的银杏道上,看着远处电车轨道上冒出的白烟,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秋夜——孙玉儿站在大雄宝殿前,米色风衣在风中展开如蝶翼,将《革命军》塞进他手里时说:"有些时候,选择比努力更重要。"
三年前北平秋雨中孙玉儿决绝的背影犹在眼前,此刻却见她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正与几个留学生围着一张《民报》争论得面红耳赤。
此刻丝帕上的焦痕仍清晰可见,那是表妹扔下丝帕时候掠过烛台留下的印记。
画舫上她正低声念着《玩偶之家》的台词,巡抚公子的家丁却己踹开舱门。他记得她推倒他时发间的翡翠簪子扫过脸颊,带着一丝凉意,像极了此刻东京的风。
"林君?"孙玉儿的声音带着惊喜,发间那支翡翠簪子在春光里流转。她快步走来时,林振庭才发现她剪短了及腰长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知道你会来的。"
熟悉的声音让他猛地回过神来。孙玉儿站在银杏道尽头,穿着藏青色学生制服,齐耳短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手里提着的牛皮药箱边角有些磨损,里面装着刚从顺天堂医院取来的绷带——这是她在课余为留日学生诊疗时常用的箱子。
"玉,玉儿。"林振庭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见她制服第二颗纽扣松了线头,像极了她当年在画舫上松开的盘扣。那时她扯开领口露出锁骨,让他往她肩窝贴伤药,说被家丁的鞭子擦过皮。银杏叶落在她肩头时,他竟想起那年她锁骨处的鞭痕,如今是否还留着淡粉色的印记。
孙玉儿忽然笑了,从药箱里取出个油纸包:"知道你今日来注册,特意去浅草寺买的鲷鱼烧。"热气透过纸包渗出来,烫得林振庭指尖发红。
林振庭想起临行前婉柔塞给他的桂花糕,此刻应该还躺在行李箱的锡盒里,早过了赏味期限。甜腻的豆沙馅在齿间化开,孙玉儿咬破鱼尾时溢出的糖浆沾在唇角,像颗红痣:"听说你加入了同盟会?"她说话时睫毛颤动,惊飞了落在药箱上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