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二十分钟后,孟东燃回到了市政府,不管怎样,梅英的话他得听。
梅英刚刚打发走一拨人,看上去情绪很坏。秘书长黄国民也在,定是挨了批,灰头灰脸。见孟东燃进来,黄国民忙拿起杯子倒水,梅英恶声恶气地说:“还愣着做什么,安排的工作你没听见?”黄国民吓得哆嗦了一下,放下杯子,冲孟东燃苦涩地笑了笑,出去了。房间里就剩了孟东燃跟梅英。
“你没事干啊,跑医院显摆,还嫌出的风头不够?”梅英又冲孟东燃咆哮,边发火,边把手里一份材料扔茶几上。孟东燃愕了几愕,他出什么风头了,有什么风头能让他出?大事小事该干的不该干的全让他们干了,能留给他什么?细一想,明白了,梅英还在怪那个泄水闸,还对泄洪事件耿耿于怀!
真扯淡!
孟东燃就觉梅英很没意思,他们这些人都没意思。一件小事抓住不放,喋喋不休,在边边落落上做文章,还弄得振振有词。他站着,什么也不说,任梅英发火。
梅英没头没脑发泄了一阵,忽然看清面前站着的是孟东燃,沮丧地泄气一声:“我跟你说什么呢,没劲。”
是没劲。
梅英重新拿起刚才那份报告,给孟东燃看。不知怎么,孟东燃突然就对这事没了兴趣。心灰,意也冷。冷得突然,冷得寒骨。他感觉自己是一个被圈子排开的人,以前还有梅英这层关系,该他关注的不该他关注的,都想关注,也都想发表意见。加上赵乃锌那边,也常常找他就某些事出主意当参谋,所以他感觉自己在桐江政治圈,还有点价值。但自从梁思源来后,格局发生了变化,他的位置还有作用,也有明显变化。赵乃锌和梅英对他的态度,也在变着。变来变去,就把他变成了一个多余的人,一个不大受喜欢的人。
政治场上像他这种人是很危险的,人一旦被贴上某种标签,你的政治命运就很可能是另一种结果。孟东燃现在已经顾不上替自己想了,憋着劲似的,要跟梅英理论出个什么。
他扫了一眼文件,是信访局打来的紧急报告,有关刘学富尸体的处理以及对家属的赔偿,上面盖着“绝密”印章。孟东燃很奇怪,这样的文件上居然不见赵乃锌和梅英的签字,再一想,心里就明白,他们也在躲,装哑。
只要是敏感问题,只要是涉及到老百姓权益的事,大家都躲,都在装傻,这就是我们的官场现实!
“说说,有什么想法?”梅英一屁股坐椅子上,情绪看上去比刚才还坏。
“没什么想法,都很正常。”孟东燃半是调侃半是挖苦地说。
梅英眉头皱了一下,她现在顾不上许多,只想让孟东燃淡定,别像个愤青似的,四处放炮。
“没想法就好,就怕你不知轻重,捅出马蜂窝来。”
“什么叫轻,什么叫重?”孟东燃居然不识好歹,成心找茬儿似的。
梅英这次听出了他的不怀好意,他是在逼她呢,把她往另一个方向逼。可现在她有方向吗,梅英很茫然。当市长的梅英早就跟当初省里做发改委副主任的那个梅英不是同一个人了,很多东西在变。处的环境不同,担当就不同,与人与事的态度自然也得不同。这是梅英的理解,其实说穿了是一种安慰,自我安慰。梅英知道,这两年,她是在跟自己较量,也跟别人较量,较量的结果,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人。时光在打掉她一些尖利的东西,磨平她棱角,锉平她敢作敢为的一面,最后将她变成一块鹅卵石,光滑有余,锐劲不足。
“鹅卵石!”梅英恨恨地在心里咬了咬这个词。其实这是所有官员的代名词,也是官员们人性的悲剧。
“东燃啊,感觉到什么了没?”半天,梅英有气无力地问出这么一句。
孟东燃心里就真不是滋味了。在他记忆里,梅英曾是那么地充满活力,充满自信,她是那种看着柔软实则刚强无比的女强人,很少为生活投过降,也很少在权力面前屈服。每每遇到过不去的坎儿,她总能想出奇招,在夹缝中求得平衡,求得缓冲。最终凭借出色的官场智慧或女人在官场的优势,变被动为主动,可这次,梅英显然是要低头了。
孟东燃的头也低下去,半天他说:“没什么感觉,就知道一个人死了。”
梅英抬起眼来,这时候她是不想谈刘学富的,真不想,她想跟孟东燃谈一些别的。就在最近,梅英忽然动了一个心思,想离开桐江,离开目前这个市长位子,至于去哪儿,还没想好。她想就这问题跟孟东燃换换意见,也同时想提醒孟东燃,如果自己真的离开,屁股下这把交椅,想交给他坐,为此她已经在暗暗地做努力了。他是很有希望的,尽管障碍重重,但运作好了,胜算的可能性很大。前提就是他必须藏着,得装、得虚、得先变成一块鹅卵石!
让人家摸着舒服啊。谁愿意手掌里经常握根刺呢?刺只有一个结果,就是被人拔掉!
但今天他们又实在躲不开刘学富这个人,刘学富现在就是一根刺,活着时是,现在死了,照样是。这根刺扎在好多人心里,不舒服。梅英要做的,就是悄无声息帮这些人把刘学富这根刺拔掉。
这也是她的使命之一!
替人拔刺的人,才有更多的人在特殊时候为你拔刺。这不是交易,真的不是,这是官场学问,是规则,是政治家必须有的一种胸怀。很多事是不能只考虑“正义”两个字的,而且政治家眼里的正义跟其他人眼里的正义有天然的不同。这点,孟东燃不是不明白,而是……他还是太固执,说穿了还是磨砺不够。小胸怀成不了大事,梅英真的很替孟东燃急。
孟东燃把情况想得过于简单,很多内幕他根本不知道,也不能让他知道,她得全力制止,不能让他乱来。这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只能做这么多,保护他,不让他成为牺牲品。另来,梅英最近很无助,真的很无助,从政几十年,从没现在这么孤单,这么脆弱。她卷进了一场洪水中,泥石俱下,恶浪滚滚,她根本站立不住,只能东倒西歪,只能摇摇摆摆,要不然她想不到逃。是的,离开桐江就是逃。
可她能逃到哪儿去呢?当你把自己交给官场时,就再也没了自由,没了那堵保护心灵的墙。这是官场中人的悲哀,也是官场中人的必须。逃出去是要付出代价的,梅英付不起这个代价。几乎官场中每一个人,都付不起这代价。
现在,梅英一点力量也没有了,状若一条疲惫的狗,被人围追着,痛打着,“汪汪”的力气也没,就算有,也不能发出声音。
不能啊。梅英想从孟东燃这里获得力量。
但孟东燃给不了她力量,或者,谁也给不了她力量。她抬头茫然地看了看,说:“死一个人不是多大的事,东燃,比这事更大的是……”
孟东燃打断梅英,他现在已经不想听任何劝,当然也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可是,可是他内心里还是有一些东西不想死去,真不想。
人是得保留下一些东西的,不能什么都被洪涛冲刷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