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滑进泥坑很容易,在泥坑里弄脏自己弄臭自己更是容易,但要想逃脱泥坑,重新回到干净地带,竟是那么的难!
他是脏了,臭了。什么官场教父,他简直就是巫师,是罪恶之神!
他沉沉地闭上眼,感觉自己是那么的累,那么的苍凉,那么的无助。后来他想到一个词:罪有应得。是的,一切结果都是罪有应得。他亲手毁掉了自己,毁掉了手中权力,毁掉了权力应该有的光明和力量,毁掉了正气、正义。
更可怕的,他把这种罪恶瘟疫一样传染给别人,传染给马效林、胡兵、肖丽虹他们。原来以为是提携,是培养,现在看来却是毒害,是毁灭。
普天成怕了,他不是怕自己,自己这一生,毁灭了不足可惜,他本就不是一个光明磊落大公无私的人,毁灭对他来说,也许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不能让胡兵这一代人毁掉,不能啊。
蓦地,他就想到了方南川。普天成原以为,生活在官场的人,都跟他一样,都有半强迫半顺从的心理,都有身不由己的苦衷。甚至想,官场也就这样子了,大家争来争去,表面看热火朝天,是为这为那,
其实都是使足了劲在为着自己头上的乌纱。
但是方南川让他震醒。这个人,不一样啊,他身上闪着的似乎是很早以前普天成就向往并努力想保持住的,那是一种久远的光芒,
一种令人心血激昂浑身充满干劲的理想之光。
这种光一度时间消失,普天成看不到,别人也好像看不到,他以为这种光芒再也不可能复显,至少不会在他眼前或他的圈子里复显。但是他错了。
方南川不正是以这种光亮照射着他也照射着海东么?哦,方南川。
普天成想,如果有机会,他定会洗心革面,认真而踏实地跟方南川这样的人合作一把。
他相信那些丢失了东西还能找回来,一定能!
可是,会有人给他这个机会么?
他苦笑一声,沉沉地闭上了眼。他知道,自己的使命即将结束,等于他的,将是非常可怕的结果。
他不甘心呐!
这天晚上,普天成给于川庆打了一个电话,现在他只把电话打给于川庆,有什么都跟于川庆说。普天成说,他记起一样东西,放在了光明大厦,希望川庆秘书长派辆车来,他想回一趟光明大厦。
于川庆怕普天成自杀,马上向路波汇报,路波说:“就按他说的做。”于川庆又问:“要不要派人照顾他?”路波说:“不用了,派司机过去就行。上面并没对他采取措施,我们也不能那样做。”
普天成离开医院,回到了多日未来过的光明大厦。
司机犹豫了好长一会,最终还是在他的厉声斥责下走了。
普天成拉上窗帘,为自己沏了一杯茶,坐在板桌前,摊开几页稿纸,却不动笔,坐在那里犯傻。
这时候他的心是极其平静的,连他自己都惊讶,还能保持这份平静。后来他拿起笔,先是给方南川写了一些话,不算信,只能算是话。
普天成感到深深对不住方南川。在方南川最需要他给力,需要他帮助的时候,他们夫妇却为方南川带来一场灾难,让方南川已经迈开的步子不得不收回。
他还不知道事态会朝哪个方向发展,自己什么时候也被“双规”
,但,方南川已经打开的局面却被无情地破坏了。
海东局势因为他和乔若瑄,一下变得复杂,甚至会连累到太多太多的人。这是他不能原谅的,他诚恳向方南川检讨,自己这个助手,当得太不称职。
接着,他拿出一张照片,那照片是他跟秋燕妮唯一一张合影。
看着照片上秋燕妮风姿卓然的样,不知怎么,他就控制不住地流下了一大串泪。后来他把泪擦干,小心翼翼将那张照片藏好,又摊开几页稿纸,忽然就觉笔落不到纸上。
这支笔太沉重了。从来没感到手中笔会有这么沉重。
以至于不得不放下,点上一支烟,平静自己。
奇怪的是,自始至终,普天成没有恨过路波一句,类似的念头闪都没闪一下。兴许这就是政治吧,恨和怨都毫无意义。在他最后做出这个决定时,心里甚至感激了一声路波。是的,他应该感谢路波。
啥都想清楚了,再也不能犹豫,也没必要犹豫。生命会有尽头,仕途也会有尽头,对自己曾经做过的,不应该后悔,曾经没做好的,也不必太谴责。还没来及做的,就留给后面人去做吧。走到今天,普天成对自己还算满意。
至于乔若瑄带给他的这一切,他乐意承受,谁让她是他妻子呢?
他这生好像没为妻子做过什么,那就痛痛快快做一次吧。
于是他提起笔,在这个令人想入非非的夜晚,普天成用那支重抵千斤的笔,
非常诚恳地向中央和省委写下了请辞报告。
他愿意接受组织调查,并主动承担该他承担的一切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