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谢大太太。”他道谢。
喉结随着他的道谢,上下有力地滚动了一下,在他嗓音中微微颤震。
我也忍不住滚了一下喉结。
“早点、早点歇息。”我对他说。
*
灭了灯,月光从窗外弥散进来,映出窗花的轮廓,照耀在我的床头。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一会儿觉得山里的夜果然很凉。
一会儿又浑身燥热。
“殷管家。”我忍不住在黑暗中唤他。
外面一片安静,无人应答。
可我感觉他应该醒着,于是我又问:“殷管家,你成家了吗?”
他还是不答。
我再问:“殷管家,九姨太为什么成亲前就自杀?她嫌弃老爷是个瘸子?还是她婚嫁前就有了对象?”
又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都迷糊了,殷管家才低声开口道:“因为她出门时鞋子掉了。”
我迷糊了:“就为这个?”
“就为这个。”殷管家道。
殷管家说九姨太从小就被养在秀楼里。
她曾祖父是道光年间的举人,她祖父,她父亲也都是大学者……即便如今已经没落了,却还守着以前的严苛家风。
要不是到了民国,也不会屈尊嫁给老爷做小。
她出嫁那天,陵川下了大雨,排水沟翻了,脏水往大街上冒,泥泞成一片,倒灌进了九姨太家没有修缮过的高门槛。
她被搀扶到院时,那双小脚陷在泥泞里,拔出来的时候,绣鞋掉了。
一双缠着裹脚布的小脚,让轿夫看了个干净。
甚至是轿夫在泥泞里找到了一双绣鞋,递进了轿子。
殷管家说,他记得九姨太一双纤细的手,从轿子里伸出来,接过鞋子,抱在怀中。
看起来,似乎也很平静,并没有打算寻死觅活。
“那天晚上,她就吊死了。”殷管家道,“她家里甚至没有人来接回尸体。她父亲让人带话来,说她坏了名节,让殷家随便乱葬就行。”
说完这句话,殷管家彻底沉默了下去。
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道:“她好傻。名节而已,算得了什么。为了这个……为了这个竟然……”
黑暗中无人回答。
我不热了。
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凉风从窗外挤进来,在似梦似醒间,像极了女人的呜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