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林子坐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树发呆。
夜风有点凉,吹在身上没什么感觉——鬼的身体就是这样,冷热都不太敏感。但她还是能感觉到,今晚的风比昨晚大一点,吹得树枝吱呀吱呀响。
屋里点着灯,暖黄的光从纸门缝里透出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她坐的地方正好在阴影里,半张脸藏在黑暗里,看不清楚表情。
她已经这么坐了很久了。
久到腿都有点麻——虽然鬼的腿麻不麻,她也不太确定。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这个,一会儿想那个。想得最多的,是那两个人。
妓夫太郎。小梅——不对,现在该叫堕姬了。
这两个名字一冒出来,她心里就跟着一紧。不是疼,是那种说不清楚的、闷闷的、堵得慌的感觉。
她不想有这种感觉。
变成鬼这么多年,她好不容易学会了一件事:别在意。在意就会疼,疼就活不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麻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在乎。
可这两个孩子一出现,她那个“什么都不在乎”的壳子,就跟被人砸了一锤子似的,裂了一道口子。
从这道口子里,透进来一点光。
那光让她看清了自己——看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
不人不鬼,一身伤疤,满身缝线。被无惨折磨过,被当成实验品过,在吉原那种地方陪过酒,被无数双黏腻腻的眼睛从上到下打量过。她喝过那些削弱自己的药汤,做过那些恶心的事,为了活下去什么屈辱都得受着。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像泥巴一样糊在她身上。洗不掉。擦不干。
她现在这具身体,从里到外,都脏了。
可那两个孩子看她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小梅——堕姬——每次看到她,都像看到什么宝贝似的,喊“若雪姐姐”喊得脆生生的。妓夫太郎站在旁边,眼神复杂得很,有感激,有敬畏,还有一种“你救了我们,我记一辈子”的郑重其事。
林子受不住这种眼神。
她心里清楚,自己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若雪姐姐”了。那个若雪姐姐,是会在破庙里给快死的小女孩送簪子的人。现在的自己呢?是会在吉原对着客人陪笑的人,是会被童磨那种疯子收留的人,是见了无惨只能低头的人。
她配不上那份信任。
可他们不这么想。
小梅还是往她腿上扑。妓夫太郎还是跪在她面前,说“谢谢您”。
她躲不开。
门“吱呀”一声开了,探进来一个小脑袋。
“若雪姐姐?”
小梅的声音,脆脆的,带着点试探。
林子没回头,还是看着院子里那棵树:“这么晚了,不睡觉?”
“睡不着。”小梅跑出来,在她身边坐下,挨得很近。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小衣服,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簪着那根旧簪子——梅花簪子。
林子低头看了一眼,那根簪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姐姐看什么?”小梅顺着她的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笑了,“这是姐姐送我的那个!我一直戴着!”
“……嗯。”
“姐姐是不是不高兴?”小梅歪着头看她,“你都不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