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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四 三挡(第2页)

“我听很多人说,你们八路军口口声声说是要搞游击战,可是你们却是游而不击。这不是我说的,老弟,我是听见别人都在说有这样的事情么?”

周炳厉声反问道:“怎么游而不击?这句话毫无根据,是完完全全的造谣、诬蔑!看看事实吧,国民党的军队比我们八路军多得多,可是我们抗击日本军队加上伪军,已经占全部敌人力量的百分之九十。这不是事实么?如果游而不击的话,恐怕日本鬼子早就占领了重庆了,你相信我这句话么?”

按照以前的惯例,张子豪又不做声了。他把周炳带回到他的办公大厅里,在一张四方麻将桌子的中间打开一个精致的木头匣子,从中拿出一张麻将牌来,递给周炳看。周炳一看,原来这张麻将牌是用象牙刻成的,刻工非常精细。他拿在手里面的那张牌,恰好是一张“发财”。张子豪又向他建议,他今天就留在司令部里,吃一顿饭,喝几盅酒,叫两个人来打它几圈麻将,然后,两个人细细谈心,一直谈到天亮,问周炳好不好。周炳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张子豪忽然又说出一句其至更加不可思议的话来道:

“古往今来,所有的军队都是要抢占地盘的。军队既然有武装,当然要有地盘,这是天经地义。可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是抗战时期,咱们的国家是统一的国家。人家说,八路军就是要抢占地盘,这种说法如果是真的……”他话还没有讲完,周炳就以雷霆万钧的气势把他打断,狠狠地驳斥他道:

“怎么叫抢占地盘?我们八路军抢占过什么人的地盘,你如果说出一件事实来,我就认输可是我输不了。你们国民党的军队把大片大片的土地送给了日本人,把千千万万的人民送给了日本人,我们从日本人的手里把国土收复了,把人民解放了,这怎么叫做抢占呢?难道咱们跟日本人打仗,我们抢占日本人的地盘都不行么?”张子豪再也不提那些请客吃饭、喝西凤酒、打几圈麻将,接着谈到天亮的事儿,却无缘无故地哈哈大笑起来道:

“共产党嘴巴就是厉害。想不到,几年不见,你倒真真正正地成了一个宣传家了。”

两人回到原来的座位上。周炳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又实在叫张子豪缠得疲倦不堪,就满满地喝下了一大杯茶,又用左手在自己那张又大又圆的脸上擦了一阵,以便恢复精神。张子豪看见他这个样子,就说自己认识一位非常高明的外科医生,他什么手术都能做,什么疑难的病症都能治好,如果周炳能在他这里住上几天,他准能请那个医生把周炳的右手治好。周炳听了,没有什么反应,双方又沉默了一会儿。不久,张子豪露出为难的样子,对周炳说,他有一句话想推心置腹地跟周炳谈一谈,可不知道该不该说。周炳表示,请他有什么话只管直说无妨,还表示,如果说当年在宪兵司令部的监牢里他还有一点疑惑不定的话,那么,经过这许多年的磨炼,他什么也不疑惑了,他什么话也能听得下去了。于是,张子豪就提出他的建议道:

“是这样的,老弟,我想来想去,想出一个十全十美的办法。这办法就是只要你一个人留下来。当然也不是白白地留下来。你可以连升三级,就是说,你可以升为中校。那么,其余的人员,男的呀,女的呀,大人呀,孩子呀,连同你们这个车队的全部物品,都可以立即放行。这个办法实在是个上策,可不知道你觉得怎么样?”

张子豪这番话刚一出口,周炳就感觉到十分恐怖。他觉着有一团什么又黑暗,又巨大的冷气向自己压过来,心脏登时收缩起来,不能动弹。他连连打嗝儿,直想呕吐,浑身发麻,手脚都不知所措。他不明白为何人世间能在光化日之下,公开谈论这种买卖。过了一会儿,他用打摆子似地颤抖的声音回答张子豪道:

“好呀,好呀,亏你说得出口!这样高明的办法,也亏你想得出来!你这是要把我的肉体切成一块一块地放在肉台子上出卖了。不过,我倒要说一句公平的话,你这个要价倒不算太高。宰掉了我一个人,可以放所有的人跟所有的物品到延安去,这倒还是值得的。牺牲一个人算不了什么,大家都皆大欢喜才是好事,这确实很高明,很高明。”

张子豪局促不安地说道:“那也没有什么。不过我想,那是最合情合理的解决办法,不过……”他说到这里,没有往下说。

他望着周炳那副盛怒的模样,心里面也着实害怕起来。周炳的脾气他是很熟悉的。他害怕如果周炳这个时候发起火来,把自己的衣领抓住,在自己的头上、脸上打上那么两拳,凭周炳那个沙煲般大小的拳头使劲儿砸下来,他自己难保不送命。于是,下面的话他就踌躇起来,说不下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了足足有五分钟之久。周炳这方面无所畏惧。他的愤怒已经变成了鄙视。他只是在想,如果这个时候他手里有一根左轮,那么,他很可能向他的大表姐夫开上一枪。张子豪那方面看见周炳沉默不语,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他不知道说话好还是不说话好,也不知道该站起来好还是继续坐着好,甚至更不知道事情将会怎样发展,怎样结局。不过他回心一想,觉着好赖不管,这个时候总是决定问题的时候,他倒是应该硬着头皮把事情办一个妥妥当当,水落石出。他意识到,周围都是他的人,也都有精良的武器,只要他一声令下,满可以把周炳剁成肉酱。天色已晚,整个大厅里慢慢地暗淡下来,勤务兵捧着一支白瓷罩玻璃灯筒的大煤油灯走进来了。他把那盏灯悄悄地放在桌子上,然后请示他的司令官要不要开饭。张子豪没有答话,只是把手挥了一挥,做了一个不要啰嗦的手势,叫他退下。不管怎么说,看见这盏明晃晃的煤油灯跟这个衣衫褴褛的勤务兵,这位司令官觉着顿时胆壮起来。他两手互相搓着,打算把手心里冒出来的冷汗搓干,进一步对周炳提出建议道:

“这样吧,如果留下来你感觉着还有困难,或者说,你虽然留下来,可是还舍不得你那些延安的朋友,——这也是人情之常,没有关系。你知道,我是讲究合情合理的一个人。那么,好吧,只要你答应在我这里住上三个月,等你住腻了,你还可以回延安去。你看这办法好不好?我这样说,总算是仁至义尽了吧?”周炳听到这里,真是忍无可忍,他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指着张予豪的鼻子喝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张子豪仰起他那一张似笑非笑的脸孔,尴尴尬尬地再说一遍:“我建议,只要你一个人留下来,你们的车队,其他的人员跟物资都可以通过去;你留下来以后,可以连升三级,这我可以保证;不然你在我这里住上二个月,如果住得腻烦了,你还可以自由自在地回延安去。这叫做面面俱到。”

周炳用打雷似的嗓子大声叫嚷道:“那不是连我的灵魂也要切碎零售了么!”

张子豪站立起来,像一只苍蝇似地搓着两手,说道:“那还不至于吧,问题不至于那么严重吧?可你也得体谅我们这些当差的人的苦心。我们当差的人旦夕祸福,谁都想不到。如果得罪了上峰,说不定立刻就会弄得粉身碎骨,家散人亡。如果你真能接受我的建议,那么,至少我可以向上面交差。即使有那些卑鄙龌龊的小人在背地里说我暗中勾结共产党,我也就不怕了。这还不是万全的上策么?”

周炳听他这么说,知道自己这一个后半晌将白白地浪费掉。他今天将一事无成,于是,反而平静下来,不那么生气了。最后,他还用一种在舞台上经常使用的那种丰满的,明亮的,有节奏的腔调对张子豪说道:

“这是你们国民党的上策,不是我们共产党的风格。我们两个人立场不同,看来是谈不拢来了。你虽然把事情看得那么美妙,但是我还要对你说一句:你们留下了一个叛徒,可是却玷辱了国家,这上算么?你们国民党留下了一具丧失人格的僵尸,又有何用呢?”

这样,他两个人终于不欢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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