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阳光是男人
矿务局局长顾梓材朦胧中感到自己是在医院里。窗外水银路灯白溶溶的光影映在纱窗帘上,宛如筛过的雪粉似的洒了一地。整个房间仿佛盖着一个白色的大被单——这种捂头罩脸的遮盖往往让人产生不祥的毯溉顾梓材甚至嗅到了医院特有的来苏儿的气味儿。那种气味刺激人的神经,让人沉溺在对疾病的恐惧中,产生一明弱、鲜、无可奈何的情绪。
他的右胳膊和右肩膀仿佛偏瘫了一样,麻木得失去了知觉。妻子美珊正甜甜地酣睡在他的臂窝里,二十多年了,她总是以这种姿势依偎着他,仿佛他那魁伟坚实的身体是一堵遮风挡雨的屋墙。女人的依赖性是男子汉滋生豪气的培养皿,每当这时,顾梓材总会体验到一种自身的强壮之感。这多年来,他总是踌躇满志地以为,自己是挑得起一肩风雨的。可是此刻,他却感到一种临近崩溃般的疲乏,人生的重负竟变得如此不堪承受了!
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前天早上他们一起坐在桌前吃早饭。妻子端来了自己磨的新鲜豆汁和焦黄的炸馒头片,顾梓材津津有味地吃着,嘴里发出了一种车轮轧压在厚厚的积雪上的酥酥的声响。
“看,真香。”顾梓材说。
“香,香!瞧你那副馋像,吃个锈钉子也会说香哩。”美珊慎笑着。
妻子说的是实话,顾梓材每餐饭不管吃什么都会闷着头说出那“香”字来,这几乎成了下意识的举动。当然,这并非仅仅是对妻子烹调手艺的溢美之词,顾梓材的胃口实在好,一到开饭之前就觉得饥肠辘辘,坐在桌前狼吞虎咽,仿佛立刻要把食物一扫而空。相形之下,美珊就显得很可怜,她象小猫吃食儿一样慢慢地嚼着,久久地难以下咽,似乎要从细细软软的米饭中嚼出尖尖硬硬的骨刺来。
此刻,一盘炸馒头片几乎全装进了顾梓材的肚子里,而美珊仍旧嚼着她泡在豆汁碗里的那薄薄的一片。顾梓材站起身,擦着嘴说了一句玩笑话。美珊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然而并没有说出,她蓦地扭转身,呢逆着,呕吐起来。食物吐完了,吐的是清水。可清水里忽然出现了咖啡色,继而,就象着了火一般,她竟呕吐出红殷殷的几口血来!
那炭火一样的血使他们俩人烧灼般地颤抖起来,美珊瘫软了,急促地喘息着再挪不动腿脚。顾梓材平素可以轻而易举地将妻子抱起来,而此刻怎么也抬不起胳膊。腿一软,他居然半跪了下来。他凝了凝神,才运足了力气,就势颤颤抖抖地直起了腰,小心翼翼地将妻子放在**。
矿务局医院是市区内规模最大,设备最好的医院,美珊当即被送了去。医院被惊动了,院长单芸亲自领着人为她做了全面检查。粪便隐血试验,胃液分析,X线钡餐……顾梓材象影子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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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眠是一种软弱的表现,坚强的神经是不应该产生这种状况的。
顾梓材在局里是以矿务局长的身份出现的。他以果断刚强而闻名于分局。他的名震遐迩的声誉和他的高大魁梧的身材一样,使人肃然起敬。当他以纠纠武夫般的姿态走进办公室的时候,没有任何痕迹可以看出他曾辗转返侧一夜不寐。
矿务局下属有三个大矿,一万多干部职工,这是一支相当庞大的队伍,而顾梓材就是这支队伍的统帅。五年前,他还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技术人员;两年前,他刚刚被提升为局生产处的副处长。可是,当他坐在局长办公室的桌前,对着三四部电话机和团团转的秘书、处长们从容不迫地发号施令的时候,没有一个人会感到他是一个刚刚登台的装模作样的整脚演员。用发蜡打过并梳拢得光滑平整的头发稀疏而杂有些许白发,在宽厚的胸腔里共鸣着的声音重浊而沉隐;在写字台与茶几间踱来踱去的脚步缓慢而威严……这一切都会让人猜想到,他十年前就在这个位置士了。
没有任何人怀疑他的能力。他读过大学,下掌子面当过采煤工,主持过生产处的工作,上台当局长第一年就把他接手的那个涣散局面收拾得面目一新。三百一十万吨原煤,第一年立下的“军令状”他几乎毫不费力就做到了.今年四百一子万吨,他知道这并不是一个轻而易举就能达到的目标。可是他必须达到,必须!
然而,今年第一季度的生产形势就不那么妙,甚至比去年第一季度咯低。烦梓材下了狠心,亲自到各矿生产第一线去检查督促,解决问题,终于使第二季度生产有了令人满意的增长。他心中暗暗定了一个指标,本季度末,要做到比去年同期增长百分之二十,然后,再求达到新的速度,新的增长……-
相信科学的顾梓材同样也相信所谓的“预感”:每日从清晨伊始的良好的开端会带来一整天顺遂人愿的结果。可是今天的开局并非令人满意,美珊清晨起来洗漱的时候,忽然作呕,又吐出一口血来,弄得顾梓材神情恍惚,一路上看到红花都觉得它们仿佛颤颤地滴着血。茶几上,金鱼型的红玻璃烟灰缸也显得十分刺眼,被他放进了抽屉里。
这令人不安的开端果然带来了令人不安的消息,一矿有三个采煤队都在掌子面上遇到了复杂的地层,顶板下压,可能会有贷顶的危险。矿长打来电话,请示怎么处理。
“顾局长,让工人撤吧?”矿长的电话大概是从掌子面上直接打来的,听起来,如同是被挤压在什么缝隙里的老鼠的叫声,尖细而急迫。
“不要慌张嘛,不要慌!多做支柱,继续采掘,密切观察……”顾梓材具有那种临危不乱的大将风度。这句话的声调从容不迫,宛如悠悠然坐在饭店里告诉服务员送来一只香酥鸡。
可是,一放下电话,他就重重地瘫坐在沙发上。做为一个工作多年的内行的技术人员,他熟悉整个矿区的地质特点。他可以想象得到,一矿那边可能会发生什么情况: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不安的黑色的粉尘,那隐秘的巨大压力仿佛洪水似的就要冲破溃散的堤坝,黑色的瀑布会毫不留情地吞没了一切一切……
当然,这些都可能发生,但也可能不会发生。顾梓材是把宝押在不会发生上的。一矿那边地质结构复杂,碰上一些情况几乎是难免的。撤下来容易,可全局年产四百一十万吨原煤的任务怎么完成?
打完这个电话,他好象已经预感到了那不祥的结局。不知为什么,他忽然将这结局与妻子的病情荒唐地联系了起来。削瘦、咯血、疾病、x线阴影——癌!他几乎是以绝望的心情在握过这熬煎般的等待。
到中午下班的时候,一架黑色电话机的铃声急促地响起来。他奔上前去,颤抖地拿起话筒。果然,一矿第三采煤队的掌子面发生了事故,然而埋进去的只有一个工人,现在已被抢救出来,正送往矿务局医院……
顾梓材轻松地舒了口长气,他原来估计的情况比这严重得很多。而现在只有一个人,仅仅一个……。他一边嚷着茶,一边安祥地向矿长交待着下一步应做的工作:迅速清理工作面,尽快恢复采掘。受伤的工人要告诉医院尽力抢救。如果万一死了,注意做好善后工作,安抚家属,发放抚恤金……
顾梓材绝不是一个办公拖拖拉拉的领导干部,他象平素处理文件一样,以极高的效率处理完了这桩公事。电话放下,他吐出了一个烟圈,算做对这件需要办理的公事做出的一个结束的句号。
然而,这只是片刻的轻松,对妻子病情的担忧如同办公室里浓重的烟雾一样立刻罩满了他的心。他打算马上回家看看,而这时,桌上另一部红色电话机的铃声骤然响起来。
顾梓材拿起话简,听出了是单芸的嗓音:“哦,顾局长办公宣吗?我是矿区医院,请找一下顾局长。”
“我就是。”
“梓材,美珊又吐血了。她很紧张,她被送到了医院,我已安排她住院了。”
“知道了,我马上就来!”
顾梓材顿时失去了在局长办公室里应有的镇定自若的风度,幸而那张惶失措的声音只是通过话筒传给了远端的另一个算不得外人的外人。
邢福顺师傅在昏迷中醒来以后,怎么也弄不明白他昨会躺在医院里。他想直起身坐起来,可是那身体仿佛是一尊石头一样,纹丝不动。两条胳膊裹着厚厚的自绷带,又酸又沉。两条腿更糟糕,一点儿知觉也没有。那种剧烈的疼痛感好象都集中到头部了,宛如有烧红的铁条在烙,有十八磅的大锤在砸,有电锯在锯割,有冲压机在挤压……眼前倒悬的输液瓶在旋转,他感到整个人也如同那瓶子一样,时而躺着,时而被倒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