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碎玉
深秋的雨,带着入骨的凉意,淅淅沥沥敲打着墓园的青石砖。
苏晚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伞骨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纤细的下颌。她的指尖捏着一束白菊,花瓣上沾了细密的雨珠,像极了她此刻眼眶里蓄着的泪。
墓碑上的照片,是个眉眼温和的男人,唇角弯着浅浅的笑意,那是她的父亲,也是曾经一手撑起苏氏集团的苏振海。三个月前,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让这个如山般的男人轰然倒塌,也让摇摇欲坠的苏家,彻底坠入了深渊。
“爸,我来看你了。”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七零八落,“我答应过你,会好好守住苏家,守住……我们的家。”
可话音未落,喉咙里就涌上一阵哽咽。
守住?谈何容易。
父亲走后,苏氏集团的股价一跌再跌,那些虎视眈眈的股东们,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豺狼,纷纷跳出来瓜分利益。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是一笔高达五千万的债务——那是父亲为了周转资金,向陆氏集团借的。
陆氏集团,在这座城市里,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而它的掌舵人,陆庭渊,是苏晚这辈子都不愿再想起的名字。
雨越下越大,冰冷的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打湿了她的袖口。她蹲下身,将白菊轻轻放在墓碑前,指尖抚过冰冷的石碑,指尖的温度,似乎都被那寒意吸了去。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那脚步声很有节奏,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来人是谁。
这个声音,这个气息,是刻在她骨血里的烙印,哪怕时隔三年,也依旧清晰得让她心悸。
伞被人从上方轻轻接过,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了伞柄。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金属,传递到苏晚的手背,她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缩回了手。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
陆庭渊就站在她面前,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黑色西装,身姿挺拔,肩宽腰窄。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额前的碎发被雨水打湿,贴在的额头上,更衬得他眉眼锋利,宛如一把出鞘的刀。
他比三年前,更沉郁,也更让人望而生畏了。
“这么大的雨,怎么不知道带个司机?”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大提琴的最低音,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磁性。可落在苏晚耳里,却字字句句,都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晚站起身,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他握着伞的手上,那双手,曾经温柔地牵过她的手,替她挡过风雨,可现在,却成了压垮苏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陆总,”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努力维持着平静,“这里是墓园,不是陆总该来的地方。”
陆庭渊的目光,落在墓碑上苏振海的照片上,眼神晦暗不明。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我来,是给苏伯父上柱香。”
“不必了。”苏晚打断他,语气带着一丝决绝,“我们苏家,受不起陆总的恩惠。”
恩惠?
陆庭渊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嘲讽,几分冷冽。他转过头,目光落在苏晚苍白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像是藏着一片望不到底的深海。
“恩惠?苏晚,你是不是忘了,三年前,是谁跪在我面前,求我放过苏家?”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剜开了苏晚心底最不愿触碰的伤疤。
三年前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至。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十八岁的苏晚,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连衣裙,跪在陆氏集团的楼下。雨打在她的身上,冰冷刺骨,她的膝盖跪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磨出了血,可她却浑然不觉。
她求他,求他放过濒临破产的苏家,求他看在两人曾经的情分上,手下留情。
那时的陆庭渊,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后,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一块冰。他没有下楼,只是让秘书扔下来一张支票,和一句冰冷的话:“苏晚,你我之间,早就没了情分。拿着钱,滚。”
那张支票,数额巨大,足够苏家周转。可苏晚却没有捡。她知道,那不是救赎,那是施舍,是凌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