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把梧桐叶烤得金黄,风一吹,碎金似的落满青石路。路的这头,是漆着朱红漆的晨光养老院,墙头上爬着老丝瓜藤,干枯的藤蔓间还挂着几个皱巴巴的丝瓜,像垂着的一串小灯笼。路的那头,是刷着奶黄色漆的星星幼儿园,铁栅栏上缠满了粉白的蔷薇花,花瓣上沾着露水,风一吹,香得人心里发暖。
红墙和铁栅栏隔出的,不过是二十步的距离,却像是连着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边是迟暮的夕阳,摇着轮椅,晒着太阳,听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一边是初升的朝阳,蹦蹦跳跳,唱着儿歌,追着蝴蝶跑过洒满阳光的操场。
养老院里,最闲不住的是张奶奶。她今年七十八了,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乌木簪子挽着发髻。她的腿脚不太利索,却不爱待在房间里,每天吃完早饭,就推着轮椅,挪到养老院门口的老槐树下坐着。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是老人们晒太阳的好去处。张奶奶坐在那里,目光总是越过青石路,落在对面幼儿园的操场上。
幼儿园里的孩子,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园服,在滑梯上爬上爬下,在秋千上荡来荡去,银铃般的笑声,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也能清清楚楚地飘进张奶奶的耳朵里。
张奶奶最喜欢看的,是那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她叫朵朵,今年西岁,脸蛋圆圆的,像个红苹果。朵朵最调皮,总是第一个爬上滑梯,又“嗖”地一下滑下来,然后张开双臂,像小鸟一样扑进老师怀里。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还漾着两个浅浅的梨涡,看得张奶奶的心,软得一塌糊涂。
张奶奶也有过这么一个孙女,和朵朵一样,喜欢扎羊角辫,喜欢笑。可惜,孙女很小的时候,就跟着儿子儿媳去了国外,一年也回不来一次。每次视频通话,孙女用流利的外语喊着“奶奶”,张奶奶看着屏幕里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自从发现了朵朵,张奶奶的日子就有了盼头。每天早上,她早早地就坐在老槐树下,等着幼儿园开门。看到朵朵背着小书包,蹦蹦跳跳地走进幼儿园,她的脸上就会露出笑容。等到下午放学,看到朵朵被爸爸妈妈接走,她才会推着轮椅,慢慢挪回房间。
这天下午,天有点阴,风也凉了些。张奶奶坐在老槐树下,看着对面幼儿园的孩子们,正排着队,准备放学。就在这时,她看到朵朵突然挣脱了老师的手,朝着马路对面跑来。
“朵朵!”张奶奶的心一下子揪紧了,慌忙喊出声。
路上有一辆自行车,正朝着朵朵骑过来。骑车的是个小伙子,戴着耳机,根本没看到跑过来的朵朵。
张奶奶急得浑身发抖,想站起来,却怎么也站不稳。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行车,离朵朵越来越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个身影猛地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朵朵,往旁边一躲。自行车擦着他们的衣角,冲了过去。
张奶奶松了一口气,差点瘫在轮椅上。她定睛一看,救了朵朵的,是养老院里的李爷爷。
李爷爷今年八十一了,身子骨还算硬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老人,平时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看着窗外发呆。张奶奶没想到,关键时刻,他竟然跑得这么快。
朵朵被吓哭了,小身子在李爷爷怀里瑟瑟发抖。李爷爷拍着她的背,声音难得地温柔:“不哭不哭,没事了。”
幼儿园的老师和朵朵的爸爸妈妈很快就跑了过来。朵朵的妈妈一把抱住朵朵,眼泪都掉下来了:“吓死妈妈了!你怎么乱跑啊!”
朵朵的爸爸握着李爷爷的手,感激涕零:“大爷,谢谢您!太谢谢您了!要不是您,我们家朵朵今天可就危险了!”
李爷爷摆了摆手,声音还是淡淡的:“没事,应该的。”
张奶奶看着这一幕,心里暖暖的。她觉得,李爷爷这个闷葫芦,其实是个心善的人。
从那天起,星星幼儿园和晨光养老院之间的那堵无形的墙,好像被打破了。
朵朵的爸爸妈妈,特意买了水果和点心,送到养老院,感谢李爷爷。他们还和养老院的院长商量,能不能让幼儿园的孩子们,经常来养老院,陪陪老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