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军第一次见到刘娟时,她正蹲在国道边的修车铺前,手里攥着块抹布,反复擦拭着溅上泥点的蓝色工装裤。八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发软,空气里飘着轮胎烧焦的糊味,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成一缕缕,贴在苍白的脸上,像幅被水打湿的水墨画。
“师傅,去县城还有车吗?”陈军把帆布包往地上一搁,裤腿卷到膝盖,露出被蚊虫叮咬的红痕。他刚从邻省的工地下来,兜里揣着攒了半年的工钱,打算回家给母亲买台新冰箱。
刘娟抬头时,陈军注意到她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只是眼下有片淡淡的青黑。“等西十西路吧,”她往马路尽头瞥了眼,声音有点哑,“大概还有半小时。”她说话时没停下手里的活,抹布在裤腿上蹭出沙沙的响。
修车铺老板从里屋探出头,叼着烟卷笑:“小娟,又替李老头看车呢?”
“他去买零件了。”刘娟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露出身后那辆绿白相间的公交车——车身上印着“44”的数字,漆皮掉了好几块,车门处还凹进去个小坑。陈军后来才知道,这是全县最老的一辆公交,每天往返于县城和十几个村镇之间,司机换了三任,只有刘娟守了五年。
等车的间隙,陈军数着路边的白杨树。风一吹,树叶哗哗响,像有人在耳边絮絮叨叨。他看见刘娟从驾驶座底下摸出个铝制饭盒,打开时飘出股咸菜味。她小口扒着米饭,目光却时不时瞟向路口,仿佛那里藏着什么要紧事。
“师傅,您跑这线很久了?”陈军没话找话。
“五年零三个月。”刘娟把饭盒盖合上,声音轻得像叹气,“每天两趟,早上去县城,下午回来。”
陈军笑了:“那路上的坑坑洼洼,您闭着眼都能躲开吧?”
她嘴角牵了下,没接话。这时远处扬起阵尘土,刘娟猛地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就往驾驶座钻。陈军拎起包跟上去,刚站稳,车门“哐当”一声关上,引擎发出拖拉机似的轰鸣。
车上己经坐了七个人。前排是对抱着孩子的年轻夫妻,女人正给孩子喂饼干,碎屑掉了一地;中间排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公文包搁在腿上,低声讨论着什么项目;后排有个戴草帽的老汉,怀里揣着个蛇皮袋,时不时掀开看一眼,露出里面的新鲜蔬菜;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手指在膝盖上敲着节奏,眼神首勾勾地盯着刘娟的背影。
陈军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把帆布包抱在怀里。车窗外的白杨树往后退,像被拉散的队伍。刘娟的背影很挺,扎着简单的马尾,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她开车很稳,遇到坑洼会提前减速,过弯道时总不忘按两声喇叭,像是在跟路边的什么人打招呼。
“师傅,麻烦停一下。”穿皮夹克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声音有点冲。
刘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还没到站点。”
“我憋不住了,”男人往车门走,手里把玩着串钥匙,“尿个尿不行?”
另一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他个子很高,胳膊上纹着条青龙,走到车门边时,故意撞了下前面的老汉。
刘娟踩了刹车,车在路边停稳。“快点,”她声音冷下来,“前面就是陡坡,不能久停。”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下了车,往路边的树林里走。陈军注意到,穿皮夹克的男人临走前,往驾驶座这边瞥了眼,眼神像淬了冰。他心里咯噔一下,摸了摸怀里的帆布包——那里装着他全部的积蓄。
等了大概五分钟,那两个男人还没回来。年轻夫妻里的丈夫不耐烦了:“师傅,催催他们啊,我孩子还等着去县城看医生呢。”
刘娟按了声喇叭,树林里没动静。她皱了皱眉,正要开门,那两个男人突然从树后钻出来,手里多了把闪着寒光的匕首。
“都别动!”穿皮夹克的男人吼了一声,匕首指着刘娟,“把钱拿出来!”
车厢里瞬间炸开了锅。年轻夫妻尖叫着把孩子护在怀里,穿西装的两个男人手忙脚乱地掏钱包,老汉则死死抱着他的蛇皮袋,浑身发抖。陈军的心跳得像擂鼓,他悄悄把帆布包往座位底下塞,眼睛却盯着那把匕首——刀刃上还沾着点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
“快点!”纹身男人踹了一脚旁边的座椅,“别他妈磨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