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暴雨砸在青石板路上,于东来被巷口的争执声惊醒。他披衣推开杂货铺木门时,看见穿校服的女孩正攥着被扯烂的书包带,雨水混着泥点溅在她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这都月底了还敢赊账?"水果摊老王的旱烟杆在掌心敲得噼啪响,"上次欠的橘子钱还没给,当我这是救济站?"
女孩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缝渗出血珠混着雨水往下滴。于东来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露出杂货铺暖黄的灯光在他肩头投下的光晕:"王哥,这孩子的账我记着。"
老王往地上啐了口烟丝:"东来你就是心太软,上个月那婆娘拿假钞买烟,你不也没追?"铁架子上的橘子被风吹得滚了一地,于东来弯腰去捡时,看见女孩校服裙摆下露出的打着补丁的秋裤。
"明早让你妈来拿药。"他从柜台最下层摸出个牛皮纸包,当归和枸杞的气息混着樟脑丸味漫开来,"上次说你弟弟咳嗽,我托人从县城捎的枇杷膏。"
女孩突然跪下去,膝盖砸在青石板上的闷响惊飞了檐下避雨的麻雀。于东来伸手去扶时,摸到她校服口袋里露出半截的住院缴费单,上面的金额红得刺眼。
雨停时天己泛白,于东来蹲在门槛上数硬币,铁皮饼干盒里的叮当声惊得趴在柜台上的老猫首甩尾巴。巷尾包子铺的热气漫过来时,他看见女孩扶着瘸腿的男人往这边走,男人裤脚的泥点印在石板路上,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
"于老板,这钱我们不能要。"男人把布包往柜台上推,露出里面用红线捆着的零钞,"丫蛋说您昨晚。。。。。。"
"拿着。"于东来把布包塞回他怀里,转身从货架顶层取下个铁皮饼干盒,"我这铺子下个月要翻新,这些旧书您看有用没?给孩子当草稿纸也行。"男人的手指在《本草纲目》的封面上,指腹的茧子刮得纸面沙沙响。
正午的阳光斜斜切过柜台,于东来用算盘算账时,听见玻璃门被推开的风铃响。穿西装的男人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搁,镀金钢笔在收据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于老板,这片区要拆迁了。"
算盘珠子卡在半空,于东来抬头看见男人胸前的工作证闪着冷光。窗外的蝉鸣突然变得尖锐,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穿军大衣的老人把这把算盘塞给他,说这木头是早年从宫里流出来的。
"拆迁款什么时候到?"他摸着算盘上磨得发亮的珠子,听见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荡开。男人报的数字让他指尖一颤,算珠噼啪落回原位,像场突如其来的冰雹。
暮色漫进铺子时,于东来把铁皮饼干盒里的硬币倒进帆布包。巷口的路灯亮起来,他看见女孩蹲在水果摊前捡烂橘子,指甲缝里塞满橘络。老王蹲在她旁边抽烟,烟圈在暮色里散成模糊的圈。
"东来叔。"女孩突然抬头,手里攥着个裂成两半的橘子,"我妈说这橘子能熬糖水。"于东来把帆布包往她怀里塞,听见硬币在布包里滚出细碎的响,像檐角滴落的雨珠。
拆迁办的人来丈量铺子那天,于东来正在柜台后捆旧书。穿西装的男人用卷尺敲着货架,说这些破烂能抵不少搬运费。于东来没抬头,指尖在《救荒本草》的封面上划过,看见泛黄的纸页上印着野菊的插图。
"这些书得带走。"他把捆好的书摞在墙角,阳光从窗棂漏进来,在书脊上投下细长的光斑。男人的皮鞋碾过掉在地上的书页,于东来突然想起那个雪夜,老人说这书是他年轻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纸页间还夹着民国的粮票。
搬家公司的卡车停在巷口时,于东来把那把算盘放进樟木箱。女孩抱着铁皮饼干盒站在卡车旁,盒子里的硬币晃出叮叮当当的响。她突然踮脚往他口袋里塞了个东西,转身跑进巷尾的拐角,蓝白相间的校服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像只受惊的蝴蝶。
于东来摸出掌心的橘子糖,糖纸在阳光下泛着透明的光。他想起那个暴雨的凌晨,女孩书包里露出的药盒上印着"白血病"三个字。卡车发动时,他看见老王站在水果摊前挥手,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橘子,果皮上的纹路像张沟壑纵横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