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第一次见到阿哲时,是在城中村的麻将馆。那时他刚从厂里退休,退休金不算丰厚,儿子结婚欠的债像块石头压在心头。麻将馆里烟味混着汗味,洗牌声噼里啪啦,每张脸都写着对“翻身”的渴望,老周也不例外。
阿哲是麻将馆的常客,二十出头,穿件洗得发白的连帽衫,手指在牌桌上翻飞时总带着股漫不经心的劲。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赢了狂喜、输了跳脚,就算自摸了清一色,也只是淡淡勾下嘴角,仿佛输赢不过是风吹过窗棂的声音。
“周叔,这牌你不该打幺鸡。”老周又输了一局,阿哲递过来一瓶冰红茶,“下家听牌了,你看他刚才摸牌的手势。”
老周愣了愣。他打了大半辈子麻将,全凭感觉,从没琢磨过这些。那天他输了三百多,是这个月退休金的十分之一。回家路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口袋里的零钱叮当响,像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第二次见面是在菜市场。老周蹲在摊位前挑土豆,听见有人喊他。阿哲提着一兜青菜,说自己就住在附近的出租屋。“周叔,还去麻将馆?”阿哲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那地方坑人,老板抽成高,还有人出老千。”
老周心里一动。他确实怀疑过那个总赢钱的胖子,但没证据。“你怎么知道?”
“我以前在赌场待过,”阿哲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见得多了。人性这东西,在钱面前最经不起赌。”
那天之后,老周没再去麻将馆。但心里那点想“回本”的念头像野草,总在夜里冒出来。他开始留意阿哲,发现这年轻人不简单。有时在公园见他和几个老头下棋,总能在劣势里翻盘;有时看他帮邻居修电器,手里的螺丝刀转得比谁都快。
“阿哲,你这么机灵,怎么不找个正经活儿?”一次在楼下乘凉,老周忍不住问。
阿哲望着远处的霓虹灯,沉默了半晌:“正经活儿来钱慢。我妈病了,需要钱。”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老周,“周叔,想不想试试稳一点的?”
阿哲说的是“推对子”,比麻将简单,两张牌比大小,输赢来得快。“我认识几个朋友,都是实在人,不耍花样。”阿哲拍着胸脯保证,“我们小玩,输赢控制在几百块,就当解闷。”
老周犹豫了。他想起妻子临终前的话:“别碰赌,安稳日子最值钱。”但儿子催债的电话又在耳边响起,那声音像针一样扎心。
第一次去阿哲说的“场子”,是在一个废弃的仓库。里面摆着张折叠桌,西五个男人围着,都和老周年纪差不多,看着面善。阿哲坐在旁边抽水,每局抽五块,说是场地费。
那天老周手气好,赢了两百多。攥着那两张崭新的钞票,他感觉心脏都在跳。回家路上买了只烤鸭,儿子一家三口来吃饭时,小孙子抢着啃鸭腿,那笑声让老周觉得,这点“风险”值了。
接下来的一个月,老周像着了魔。有时赢,有时输,但总体算下来,居然攒了两千多。他开始觉得阿哲说得对,小赌怡情,只要自己控制住,就能慢慢把债还上。
变故发生在一个雨夜。仓库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赌注也悄悄涨了。以前一把几十,那天居然有人押五百。老周本来想走,阿哲拉住他:“周叔,今天手气这么好,再玩两把?我看那老王快输光了,正是赢钱的时候。”
老周看着桌上的钱,眼睛红了。他想起儿子说房东又催房租了。鬼使神差地,他把刚赢的钱全押了上去。
那把牌他拿到了对十,对面的老王拿到了对九。老周刚要欢呼,老王突然把牌一摔:“不对!这牌有问题!”
混乱中,有人喊“警察来了”,仓库里的人瞬间作鸟兽散。老周被推倒在地,等他爬起来,桌上的钱和阿哲都不见了。他摸了摸口袋,自己带的退休金也没了。
雨越下越大,老周站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浑身湿透。他突然想起阿哲说过的话:“人性这东西,在钱面前最经不起赌。”原来,这话不是说给别人听的。
他跌跌撞撞地回家,打开门,儿子正坐在沙发上。“爸,我刚发工资,先还了一部分债。”儿子递过来一个信封,“您别太累了,剩下的我慢慢还。”
老周看着儿子眼角的皱纹,突然想起他小时候骑在自己脖子上的样子。那时候他总说:“爸,我长大了给你买大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