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进站时带起的风卷着消毒水的味道扑在脸上,林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凉的金属立柱。她盯着站台电子屏上跳动的数字,13号线还有两分钟到站,可视网膜上挥之不去的,是方才在便利店看见的那双鞋。
深棕色麂皮切尔西靴,鞋跟处有块不明显的磨损。上周在设计院楼下的咖啡馆,那双鞋就停在她对面的空位旁,鞋主人弯腰捡笔时,她看见过同样的磨损痕迹。
便利店冷柜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林砚攥紧手里的冰美式,玻璃罐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却压不住耳后发烫。她刚才转身时撞到了货架,薯片袋子哗啦啦掉下来,是那双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声音像浸在温水里的鹅卵石,温吞却带着质感。林砚抬头时正看见对方喉结动了动,脖颈处有颗淡褐色的痣,在白皙的皮肤里像粒被遗忘的沙。她后来在项目评审会上见过这颗痣——顾晏,城建院新来的总工程师,据说刚从德国回来,手里攥着三个国家级专利。
地铁呼啸着进站,林砚被人群推搡着往前,后背突然贴上一片温热。她猛地回头,顾晏的手正扶在她身后的扶手上,隔开了拥挤的人潮。他今天穿了件浅灰色风衣,领口露出半截米白色高领衫,眼镜片反射着站台的白光。
“刚才谢谢你。”林砚的声音被地铁的轰鸣声切碎,她看见顾晏微微偏过头,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应该的。”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图纸袋上,“去加班?”
林砚点头时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商场里卖的那种工业香水,倒像晒干的雪松香,混着点淡淡的烟草味。她想起上周评审会,顾晏指出她设计图里的结构缺陷时,指尖敲在投影幕布上的力度,每一下都像落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13号线很挤。”顾晏忽然开口,地铁门打开的瞬间,他伸手挡住涌出来的人流,“我在西二旗下车,你呢?”
“龙泽。”林砚的心跳突然乱了节拍,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他的眼镜片上,像只受惊的鸟。
车厢里果然人满为患,林砚被挤在角落,图纸袋被压得变了形。顾晏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用胳膊圈出一小块空间。他的风衣下摆扫过她的手背,林砚触电似的缩手,指尖却不小心蹭到他的手腕,那里有块浅粉色的疤痕,像道未愈合的月牙。
“这里以前是块钢板。”顾晏忽然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大学时做模型,被切割机划到了。”
林砚愣住,她设计的第一个桥梁模型就是被切割机毁掉的,钢筋刺穿了食指,现在还留着个淡粉色的圆点。她下意识地蜷起手指,却听见顾晏说:“你无名指上的疤,也是模型弄的?”
车窗外的灯光忽明忽暗,在他脸上投下流动的光斑。林砚忽然想起评审会那天,她紧张得打翻了水杯,水漫过图纸时,是顾晏递来的纸巾,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精准地停在那道疤上。
“嗯,”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第一次做悬索桥模型,太急了。”
“悬索桥的主缆张力计算很容易出错。”顾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在说什么秘密,“尤其是在软土地基上,你上次设计的跨河桥,那里的地质报告我看过。”
林砚猛地抬头,那份地质报告是她偷偷托人从档案馆调出来的,连院长都不知道。她看见顾晏嘴角扬起个极浅的弧度,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深潭,让她想起莱茵河的水,在纪录片里总是泛着幽蓝的光。
西二旗站到了,下车的人潮把顾晏卷得晃了晃。他回头时风衣被风吹起个角,林砚看见他口袋里露出半截烟盒,是她父亲常抽的那种红塔山。
“龙泽站人多,”他的声音混在报站声里,“下车时注意图纸。”
车门关上的瞬间,林砚看见顾晏站在人群里,手里捏着那盒红塔山,指尖在烟盒上轻轻敲着。车窗外的广告牌闪过,是她设计的跨河桥效果图,蓝色的钢索像道彩虹,横跨在虚拟的河面上。
加班到凌晨三点,设计院的走廊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林砚泡咖啡时听见楼梯间有动静,推开门看见顾晏靠在栏杆上抽烟,火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