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梧桐又落了层叶,我蹲在便利店门口数蚂蚁时,听见身后有人说“好久不见”。
声音像被泡软的棉花,裹着点潮湿的南方口音。我回头时,便利店的荧光灯管刚好闪了闪,把来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是周延。
他手里捏着瓶冰红茶,标签被汗浸得发皱,瓶身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在水泥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我盯着那圆点看了三秒,才想起该站起来,膝盖却蹲麻了,踉跄着往前倾时,他伸手扶了我一把。
“你怎么在这儿?”他问。
我指了指马路对面的小区:“住这儿。”
他“哦”了一声,目光越过我,落在便利店的玻璃门上。门里的收银台亮着冷光,穿蓝色工服的店员正低头玩手机,货架上的零食包装在阴影里泛着模糊的色块。这场景让我想起七年前的夏天,我们也是这样站在街角,看对方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
那时候周延还没长这么高,肩膀窄窄的,说话总带着点没睡醒的鼻音。我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他奶奶家和我姥姥家只隔两栋楼,暑假里天天黏在一起,从早到晚在院里疯跑。他会偷他爷爷的烟卷,我们躲在单元楼的柴火房里,点燃了又赶紧掐灭,看那点火星在黑暗里明明灭灭,像谁眨眼睛。
“还记得柴火房吗?”我突然问。
他愣了一下,嘴角弯起来:“怎么不记得?你把烟屁股扔柴堆里,差点烧起来。”
“明明是你先点燃的。”我反驳道。
他笑出声,声音比以前低沉了不少,带着点成年男性的沙哑。便利店的门“叮铃”一声开了,走出来个拎着塑料袋的阿姨,我们往旁边让了让,等她走远了,才又接着站定。风卷着梧桐叶扫过脚边,我看见他手腕上有块浅褐色的疤,像片干枯的落叶。
“这疤怎么来的?”我伸手想碰,又猛地缩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去年在工地弄的,钢筋划的。”
“你去工地了?”
“嗯,跟着我爸干了阵子。”他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后来觉得太累,就换了个活,在汽修厂当学徒。”
我想起七年前他说想当宇航员,说要坐着火箭去月亮上看看。那时候他眼睛亮得像星星,攥着我的胳膊说:“等我上了太空,就给你带块月亮上的石头。”
“你怎么不当宇航员了?”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像在揭谁的短。
果然,他的笑容淡了下去,把空瓶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发出“哐当”一声响。“人总得长大吧,”他说,“总不能一首活在梦里。”
我没接话。旁边的公交站台来了辆3路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背着书包的学生,吵吵嚷嚷地往小区里走。其中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让我想起林小满。
林小满是我们的同班同学,那时候总跟在周延身后,一口一个“周延哥”。她长得白白净净,梳着齐耳短发,写作业时喜欢咬着铅笔头,睫毛长长的,垂下来能在眼睑上投出一小片阴影。周延对她不算热络,却也从不拒绝她递过来的零食,或是抄作业的请求。
有次我们在柴火房躲雨,林小满也跟来了。三个人挤在堆着旧家具的角落里,听外面的雨点噼里啪啦打在铁皮屋顶上。周延从口袋里摸出块巧克力,掰成三块,给我一块,给林小满一块,自己留了最小的那块。林小满的脸在昏暗中红扑扑的,小心翼翼地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了半天也没舍得嚼。
“林小满怎么样了?”我问周延。
“结婚了,”他说,“孩子都一岁多了。”
我有点惊讶。印象里的林小满还是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递作业时会脸红,被老师提问时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跟谁啊?”
“咱们院的,王磊。”
王磊我也记得,是院里最调皮的男生,总爱揪女生的辫子,还抢过周延的弹弓。我想象着林小满抱着孩子,跟王磊一起逛菜市场的样子,觉得有点不真实,好像那些人的人生都按部就班地往前跑,只有我还停在原地。
“你呢?”周延问,“还在画画?”
“嗯。”我点点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混口饭吃。”
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七年前我总把画满涂鸦的本子给他看,画里有长着翅膀的猫,有会飞的自行车,还有穿着宇航服的他。他每次都看得很认真,说我画得比课本上的插画好看。有次我画了张他的素描,他宝贝似的夹在语文书里,结果被他爷爷发现了,把书扔在地上,骂他不务正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