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卷着银杏叶扑在窗玻璃上时,苏晚正低头批改周记。红笔尖在纸页上顿了顿,停在那句"您衬衫第二颗纽扣松了"上面。办公室里弥漫着旧书和速溶咖啡的味道,她抬起头,看见林砚之站在门口。
少年穿着蓝白校服,背着半旧的双肩包,额前碎发被风掀起一角。他总是这样,不敲门就进来,像只悄无声息的猫。苏晚把红笔搁在笔筒里,指腹无意识着教案边缘的折痕。
"苏老师,"林砚之的声音比同龄人低沉些,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上周的作文发了吗?"
苏晚起身时带倒了椅子,金属腿在瓷砖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她弯腰去扶,看见少年白色运动鞋上沾着草屑,大概刚打完球。二十三岁的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急,她不得不垂下眼睫:"在讲台上,自己去拿。"
林砚之没动。他站在逆光里,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几乎要触到她办公桌的边缘。苏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味道总让她想起十七岁的夏天,却又在某个瞬间突然变得危险。
"老师,"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您今天的口红颜色很好看。"
红笔从指间滑落,在教案上洇开一小团墨渍。苏晚猛地抬头,撞进少年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面有不属于十六岁的探究和灼热,像炭火一样烫得她皮肤发疼。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落,沙沙声里,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出去。"
林砚之弯腰捡起红笔,轻轻放在桌角。他的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冰凉的触感让苏晚瑟缩了一下。少年转身时,校服后领露出一小片白皙的皮肤,她盯着那片皮肤首到门被带上,才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办公桌上的台历圈着10月24日,霜降。离教师资格证上的照片己经过去两年,苏晚看着照片里笑靥如花的自己,突然觉得陌生。
第一次注意到林砚之,是在开学第一堂语文课上。他坐在最后一排,用课本挡着脸睡觉,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柔软的发顶上,像撒了层金粉。点名时他没应,苏晚走过去敲了敲他的桌子,少年抬起头,眼神里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却在看清她脸的瞬间愣住了。
"林砚之?"苏晚念着花名册上的名字,注意到他校服胸前别着的学生会徽章。
"到。"他的声音有点闷,耳尖却悄悄红了。
那天下午的班会,苏晚让每个人写一句想对老师说的话。收上来的纸条里,有一张画着只歪歪扭扭的猫,旁边写着:"老师的眼睛像月牙。"字迹张扬,末尾画了个小小的笑脸。苏晚认出那是林砚之的笔迹,因为他作业本上总有这样的笑脸。
后来她渐渐发现,这个总爱睡觉的少年其实很聪明。他能在五分钟内背出《离骚》的选段,能在议论文里引用博尔赫斯的句子,甚至能准确说出她昨天戴的丝巾是莫奈睡莲的图案。他的目光总是若有似无地跟着她,在她转身写板书时,在她低头批改作业时,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
第一次越过界限,是在十月末的雨天。晚自习下课铃响过,苏晚整理教案时发现林砚之还坐在座位上。窗外暴雨倾盆,他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流发呆,侧脸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单薄。
"没带伞?"苏晚走过去,看见他桌洞里空着的书包。
少年点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苏晚犹豫了一下,从柜子里拿出备用伞:"我送你到车站吧。"
雨幕里,两人共撑一把黑色的伞。伞骨向林砚之那边倾斜着,苏晚的半边肩膀很快湿透了。少年注意到,伸手把伞往她这边推了推,手指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背。
"老师,"他忽然开口,雨水打在伞面上,声音有点模糊,"您为什么来当老师?"
苏晚望着被雨水冲刷的校门,想起毕业时导师说的话:"教育是让灵魂唤醒灵魂。"可她没说出口的是,真正让她留在这所中学的,是两年前在医院听到的对话。
那天她去探望生病的外婆,隔着病房门听见护士说,高三有个叫林砚之的学生,父母车祸去世后就不肯说话了。苏晚的心猛地一揪,那个总低着头走路的少年,原来藏着这样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