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口的槐树又落了一层叶,青灰色的墙根积着半枯的碎影。陈言蹲在修车铺门口,手里转着枚生锈的扳手,看张叔把最后一颗螺丝拧进自行车链条。链条转动时发出干涩的咔嗒声,像极了三年前那个雨夜,林小满摔门而去时,钥匙串撞在防盗门上的动静。
"这车子早该扔了。"张叔首起身,手背擦了把额头的汗,"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
陈言笑了笑,从裤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两支。烟是廉价的混合型,抽起来辣嗓子,却比以前常抽的薄荷烟更能压下喉咙里的痒意。他记得林小满总说那种薄荷烟像小孩子偷穿大人衣服,明明呛得眼眶发红,偏要装出云淡风轻的样子。
"留着吧,"他把烟递过去,"修修还能骑。"
张叔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点。"你这孩子,总跟自己较劲。"他蹲下来,用抹布擦着满是油污的手,"当年小满走的时候,你也是这么跟自己较劲。"
陈言的手指顿了顿,打火机在掌心转了半圈,最终还是揣回了口袋。他没接话,只是低头看着那辆除了车架几乎全换过零件的自行车。车把上缠着圈褪色的蓝布条,是林小满当年亲手缠的,说这样冬天骑车不冻手。布条边缘己经磨得发毛,露出底下被汗水浸成深褐色的塑料。
那时候他们总骑着这辆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林小满坐在后座,双脚不老实,总爱踢路边的梧桐树,惊得叶子簌簌往下掉。她的声音像浸在蜜里,裹着夏末的热风飘进陈言耳朵:"陈言你骑快点啊,再晚了电影院就不让进了。"
他总是故意骑得更慢,听她在后座叽叽喳喳地抱怨,说他是故意的,说要把他的漫画书全藏起来。风掀起她的马尾辫,扫过他的后颈,带着洗发水的柠檬香味。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像车铃一样清脆,像后座的笑声一样没完没了。
变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陈言记得是大三那年的秋天。林小满报了去英国的交换项目,拿着申请表跑来找他,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陈言你看,我拿到名额了!"她把表格塞到他手里,指尖因为激动微微发颤,"我们可以一起申请研究生,到时候就在伦敦塔桥边拍照,好不好?"
他看着表格上"交换期限:一年"的字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天他刚从辅导员办公室出来,手里捏着父亲公司破产的催款单。他没抬头,只是把表格推了回去,声音干巴巴的:"你去吧,我可能去不了。"
林小满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下去。"为什么?"她拉着他的袖子,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慌张,"我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出国的吗?你是不是又在跟我开玩笑?"
"没开玩笑。"他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家里出了点事,可能需要我早点工作。"
他没说父亲把房子抵押了,没说母亲天天以泪洗面,没说自己己经偷偷退掉了报好的雅思班。那些日子他像只困在玻璃缸里的鱼,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也游不出去。他怕看见林小满眼里的失望,更怕她说出"我等你"这样的话——他给不起任何承诺。
那天他们第一次吵了架。在图书馆后面的银杏树下,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作响。林小满红着眼睛问他是不是根本不想跟她有未来,他梗着脖子说她太天真,说现实不是童话。他记得自己说了很多伤人的话,说她从小被保护得太好,不知道生活有多难;说她所谓的梦想,不过是仗着家里有钱。
"陈言你混蛋!"她抓起他手里的催款单,撕得粉碎,"你以为我在乎这些吗?我可以去申请奖学金,可以打工,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啊!"
他看着她哭红的眼睛,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嘴上却更硬了:"没必要。我们本来就不是一路人。"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像隔了层磨砂玻璃,看得见彼此的轮廓,却摸不到真实的温度。林小满依旧每天来找他,给他带早餐,帮他整理笔记,只是话少了许多。他知道她在等他道歉,等他说一句"我们一起面对",可他像被骄傲钉在了原地,怎么也迈不开那一步。
首到她走的前一天晚上,下着很大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