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林深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不是急促的铃声,是那种被调成静音后仍固执跳动的震颤,像有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正用翅膀拍打金属网。他摸到手机时,屏幕上的蓝光在黑暗里炸开,照亮了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薄荷——是苏晚临走前留下的,说等它抽出新芽时,她就从智利回来。
现在薄荷的叶子蜷成深褐色,像被揉皱的锡纸。
“林深,”电话那头的电流声裹着风雪,苏晚的声音碎成一片一片,“我看见南十字座了,就在帕瑞纳天文台的圆顶正上方。”
林深的指尖在被子上划出星轨的弧度。三年前苏晚在天文系的阶梯教室第一次讲南十字座时,也是这样眼睛发亮,发梢蹭着他的肩膀说那西颗星像被上帝随手撒在南半球的钻石。那时他刚从美术学院的画室过来,帆布包里还装着未干的油彩,混着松节油的味道钻进她敞开的天文图谱里。
“你那边是白天吧?”苏晚的呼吸带着喘息,像是刚跑完一段山路,“我这里零下十五度,相机镜头都结霜了。”
林深看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微光,楼下早餐铺的蒸汽己经漫过梧桐树的枝桠。他想起苏晚出发前打包的红色冲锋衣,拉链上挂着的小熊挂件还是他们在大学跳蚤市场淘的,当时老板说这是北斗七星造型,苏晚却固执地说更像南十字座少了一颗星。
“我把你画的星图贴在帐篷里了。”她忽然轻笑起来,风声里混进某种金属碰撞的脆响,“就是你用金色颜料涂过头的那张,猎户座的腰带歪得像被猫抓过。”
林深的喉结动了动。那张画是他熬夜赶出来的,当时苏晚正在准备出国留学的申请材料,台灯下她的侧脸被光晕模糊,他不小心把金粉撒在了画布上,她却指着那些碎屑说像超新星爆发。后来那张画被她卷成筒塞进行李箱,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观测站的老师说今晚有极光。”苏晚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还记得我们在漠河没看成的那次吗?你把围巾都给我裹着,自己冻得说不出话。”
林深攥着手机的指节泛白。那年冬天他们挤在绿皮火车的硬座上,苏晚的天文望远镜用棉被裹着放在脚边,凌晨三点她突然拽着他跑到站台,指着天边微弱的绿光尖叫,后来才发现是对面货车的探照灯。她当时跺着脚骂自己笨蛋,睫毛上的冰碴掉进他的手心里。
“极光出现时,我会拍下来发给你。”她顿了顿,风声突然变大,“林深,南半球的星星好像离得更近,我总觉得伸手就能摸到。”
林深看向墙上的世界地图,智利的位置被苏晚用红笔圈了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南纬24度37分。他用指腹蹭过那个坐标,想象着她站在安第斯山脉的高原上,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睫毛上沾着冰晶,像他画过的那些戴星冠的少女。
“我今天在观测日志里画了只狐狸。”苏晚的声音带着笑意,“就藏在大麦哲伦云旁边,你说它会不会是从你的画里跑过去的?”
林深想起画室里那幅未完成的油画,画布上的狐狸正仰头望着星空,尾巴扫过天蝎座的心脏。他原本想等苏晚回来再加最后一笔,现在却突然想把狐狸的眼睛涂成她冲锋衣的红色。
“这边的同事说,看到南十字座时许愿很灵。”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我许愿让薄荷快点发芽。”
林深猛地坐起身,窗帘被他拉开一道缝,晨光正漫过对面楼房的屋顶。窗台上的薄荷忽然抖落一片枯叶,他伸手去接时,手机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电流声,像是信号被风雪咬断了。
“苏晚?”
只有滋滋的杂音回应他,像无数细小的星尘在宇宙里碰撞。
“苏晚!”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撞在胸腔上,震得耳膜发疼。三年前送她去机场时,也是这样的失重感,她转身挥手的瞬间,阳光刚好穿过航站楼的玻璃,在她发梢织成金色的网,像他画过无数次的星冕。
手机突然安静下来。林深盯着黑屏里自己模糊的影子,想起苏晚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们在学校的天文台待到关门。她调着望远镜的焦距,忽然说南半球的星空和北半球是反着的,就像镜子里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