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打在青石板上洇出深色的痕。沈砚之撑着油纸伞站在巷口,看卖花姑娘的竹篮里堆着半开的芍药,粉白的花瓣沾着水珠,像极了那年在苏州城见到的那双眼睛。
那是民国十西年的事了。他随父亲来苏州采买丝绸,恰逢沧浪亭的兰花展。彼时他刚满二十,穿一身月白长衫,袖口还沾着未干的墨渍——前一晚临帖到深夜,晨露打湿了晾在廊下的宣纸。转过曲桥时,正撞见有人伸手去够石缝里的一株兰草,水绿色的旗袍下摆扫过青苔,惊起两只蜻蜓。
“这兰草生在这儿才好看。”他下意识开口,那人回过头来,鬓边别着朵白茉莉,发梢还缠着几缕阳光。她手里捏着把小巧的银剪,闻言挑了挑眉:“先生是说,我不该采它?”
沈砚之一时语塞。他自小在北平长大,见惯了大家闺秀的端庄,从未见过这样灵动的女子,眼波流转间像含着一汪春水,偏偏语气里带着点狡黠的野气。
“我叫苏晚意,”她倒先笑了,露出两颗小小的梨涡,“这园子里的花,我瞧着顺眼便要剪几枝回去的。”她晃了晃手里的银剪,剪尖还沾着点兰草的汁液,“先生若是喜欢,我送你一朵?”
那天他们在沧浪亭待了整整一下午。苏晚意告诉他,她祖父是苏州有名的花匠,她自小在花圃里长大,认得三百多种花,知道每种花的脾气。“就像这芍药,”她指着池边的花丛,“看着张扬,其实最是娇弱,淋不得暴雨。”
沈砚之听得入了迷。他读了十几年书,知道《诗经》里“维士与女,伊其相谑,赠之以勺药”,却不知道芍药怕暴雨。苏晚意又说:“花和人一样,各有各的活法。北平的花是不是都规规矩矩的?”
他想起自家院里的牡丹,被花匠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少了几分野趣。“你若去北平,我带你看北海的荷花,比这儿的要壮实。”话一出口,他自己先红了脸。
苏晚意却笑得更欢了:“好啊,等我把家里的菊花开败了,就去北平找你。”她从竹篮里抽出一支半开的芍药,用红绳系了递给他,“这个你拿着,等它全开了,我大概就到了。”
那支芍药被沈砚之带回了北平,养在青瓷瓶里。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看着花苞一点点舒展,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地铺开,像少女渐展的笑颜。可首到花瓣开始发蔫,苏晚意也没等来。
父亲说,苏州那边乱了,兵荒马乱的,一个姑娘家怎敢独自上路。沈砚之不信,写信寄到苏晚意说的那个花圃,却总被退回来,信封上盖着“查无此人”的戳记。
他后来又去过两次苏州,沧浪亭的兰花依旧年年开,只是再也没见过那个穿水绿色旗袍的女子。卖花的老人说,苏家花圃早被兵痞占了,一家人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去了上海,有人说去了南洋。
雨还在下,沈砚之收起伞,走进巷尾的花店。老板娘认得他,笑着打招呼:“沈先生又来买芍药?”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角落里一盆茉莉上,花叶间还沾着雨珠。“这茉莉怎么卖?”
“刚到的新货,沈先生要的话,算便宜些。”老板娘用纸包好茉莉,又递给他一束芍药,“您夫人肯定喜欢。”
沈砚之笑了笑,没说话。他太太是父亲好友的女儿,温婉贤淑,会在他晚归时留一盏灯,却从不会像苏晚意那样,敢在亭子里跟陌生男子说笑,敢说要去北平找他。
回到家时,夕阳正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太太正坐在桌边插花,见他回来,抬头笑了笑:“今天的芍药真好看。”
他把茉莉递给她:“给你添个新花样。”
太太接过茉莉,忽然说:“前几天遇见张太太,她说在上海见到个姓苏的女子,很会养花,开了家很大的花店。”
沈砚之握着芍药的手猛地一紧,花茎上的刺扎进掌心,传来一阵锐痛。“她……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叫苏晚意,”太太仔细地修剪着茉莉的根须,“听说是苏州人,丈夫是个军官,去年牺牲了,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守着花店。”
那天晚上,沈砚之失眠了。窗外的月光落在青瓷瓶上,像极了苏州那晚的月色。他想起苏晚意说过,茉莉的花期最短,可香味最烈。
第二年春天,沈砚之借着出差的名义去了上海。在霞飞路的尽头,果然有一家小小的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开得正盛的芍药。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子正在浇花,鬓边依旧别着朵白茉莉,只是眼角多了几道细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