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雨总带着三分缠绵,敲得窗棂淅淅沥沥。沈砚之握着狼毫的手悬在宣纸上,墨滴在素白的绢布晕开一小团阴影,像极了那年在苏州巷口撞见的沈青芜,撑着把油纸伞,裙角沾着湿漉漉的青苔色。
“先生,雨停了。”小厮砚秋捧着砚台进来,见他半天没动笔,忍不住多嘴,“方才听闻沈府的小姐明日要随家人北上,说是要去京城待些时日。”
沈砚之的笔尖猛地一颤,墨痕陡然拖出长长的尾巴。他记得沈青芜说过,她外祖父在京城翰林院当值,每年清明后总要接她去小住。可去年此时,她还蹲在他的书斋外,指着墙根冒头的竹笋笑:“沈先生,等这竹子长成,我就回来给你画扇面。”
砚台里的墨渐渐凝住,他忽然想起初见时的光景。那是三年前的上元节,他随父亲去苏州赴宴,在灯谜会上撞见个穿水红袄裙的姑娘。她踮着脚够高处的谜题,鬓边珍珠流苏一晃一晃,正巧落在他手背上。
“抱歉抱歉。”姑娘转过身,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桃子。她身后跟着的丫鬟连忙解释:“这是沈府的二小姐,青芜。”
沈砚之当时正为科举落榜烦闷,见她眼里的光比花灯还亮,忽然就松了口气。他指着那盏灯谜说:“谜底是‘缘’字。”
沈青芜眼睛一亮,拍手道:“先生好才学!我想了半天都没猜出来。”她解下腰间的玉佩塞给他,“这个谢礼,请先生务必收下。”那是块暖玉,雕着缠枝莲纹,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后来他才知道,沈青芜的父亲与他父亲是旧识。两家住得近,她便常来他的书斋借诗稿。有时是暮春午后,她带着亲手做的杏仁酥,坐在窗边看他写字;有时是落雪清晨,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捧着暖炉听他讲唐宋传奇。
“沈先生,你说崔莺莺和张生,后来真的在一起了吗?”有次她捧着《西厢记》,睫毛上还沾着雪粒。
沈砚之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轻声道:“只要心诚,总会再相见的。”他没说的是,那时他己在心里描摹了无数遍她的模样,提笔想写封书信,却总觉得纸短情长。
去年重阳,他中了举人,按例要去京城参加会试。沈青芜在渡口送他,手里攥着个锦盒。“这是我画的兰草,先生带着路上看。”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怕被风吹散,“我在京城等你。”
船开时,他打开锦盒,见宣纸上的兰草旁题着行小字:“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墨迹被水洇过,晕成浅浅的云,想来是她偷偷哭了。
如今他在京城待了半年,翰林院的差事虽忙,却总想着苏州的雨。前日同僚说沈侍郎家的小姐才貌双全,有意说给她做媒,他婉拒了——他怀里还揣着那块水红玉佩,磨得愈发温润。
“先生,该去赴宴了。”砚秋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今日是沈青芜外祖父的寿宴,按理说该去道贺,可他磨磨蹭蹭,总觉得心里发慌。
刚走到翰林院门口,就见辆青布马车停在路边。车帘掀开,露出张熟悉的脸。沈青芜穿着月白长衫,头发梳成简单的发髻,见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沈先生!”
她身后的丫鬟笑着说:“小姐听说先生在翰林院当值,非要绕路来看看。”
沈砚之喉头发紧,竟说不出话来。倒是沈青芜落落大方,从车里拿出个锦囊:“这是新采的雨前龙井,先生尝尝。”她的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像有电流窜过。
“我……”他想说些什么,却见远处传来车马声,是同僚们来了。沈青芜连忙道:“先生快去忙吧,改日我再去拜访。”马车轱辘轱辘地走了,留下淡淡的栀子香。
他捏着那包茶叶,忽然想起昨夜写了一半的信。宣纸上只题了半句:“缘字正提笔”,剩下的空白处,仿佛都浸着相思。
此后几日,他总在翰林院附近撞见沈青芜。有时是她去给外祖父送点心,有时是陪表姐逛街。每次遇见,她都笑着打招呼,眼里的光却不像从前那样透亮了。
“先生最近在忙什么?”那日她蹲在翰林院墙外的槐树下,手里捡着掉落的槐花。
“在修《明史》。”他挨着她蹲下,见她发间别着朵槐花,“明日休沐,我带你去看天坛的杏花?”
沈青芜的手顿了顿,轻声道:“不了,母亲说要带我去相亲。”
沈砚之的心猛地沉下去,像被投入冰湖。他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明白了什么。去年他赴京后,家书里只字未提儿女情长,许是她家里觉得,他这般寒门出身,配不上世代官宦的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