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推门进来时,寒气卷着雪沫子扑在地板上,在黄铜炉边融成一小滩水渍。张学良正对着沙盘出神,指尖悬在锦州的位置,军靴跟在木地板上碾出细碎的声响。
“让她走。”他没回头,声音裹在烟味里有些发闷。
窗外的雪下得正紧,奉天城的屋顶己经积起薄薄一层白。沈若渝的汽车应该刚驶出帅府大门,轮胎碾过积雪的咯吱声顺着风飘进来,像根细针轻轻刺了下他的耳膜。
一
沈若渝第一次来帅府是去年秋天,穿着月白色的洋裙,站在会客厅的西洋镜前看了半晌。张学良进来时正撞见她伸手去摸镜面上的鎏金花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滑到小臂,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沈小姐对这个感兴趣?”他故意放重脚步,看她转过身时脸上飞起的红晕。
“少帅府里的东西,自然是好的。”她微微屈膝,鬓角的珍珠耳坠晃了晃,“家父让我送些文件过来。”
那是沈总长第一次托女儿办事。张学良接过牛皮纸信封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像触到了初秋的露水,凉丝丝的。他后来才知道,沈若渝留洋三年,刚从巴黎回来,法语说得比中文还流利。
“听说沈小姐在巴黎学的油画?”他靠在红木柜上,看着她把散落的文件理整齐,“正好府里缺几幅画,不如沈小姐动笔?”
她抬头时眼里有笑意:“少帅要是不嫌弃,我倒是可以试试。”
画室很快就收拾出来了,就在东院的小洋楼里。沈若渝每周三下午会来,带着颜料和画布,一画就是一下午。张学良有时处理完军务会绕过去,看她站在画架前,背影纤细得像株玉兰。阳光透过彩绘玻璃落在她身上,把白围裙染成了彩色。
“画的什么?”他凑过去看,画布上是片模糊的蓝,像极了塞纳河的水。
“还没完成。”她往调色盘里挤了点钴蓝,“少帅要是忙,不必特意过来。”
“看沈小姐画画,比看那些公文有意思。”他拉过藤椅坐下,看她用笔尖蘸着松节油,“巴黎的冬天,也像奉天这么冷吗?”
她的笔顿了顿:“巴黎的雪是湿的,落在身上就化了。不像这里的雪,干冷干冷的,能冻透骨头。”
那年冬天来得早,第一场雪下时,沈若渝正在画架前收尾。张学良推门进来时带了寒气,她回过头,睫毛上还沾着颜料,像落了层碎雪。
“画好了?”他走到画布前,上面是座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光,桥上的人撑着伞,背影被拉得很长。
“塞纳河上的亚历山大三世桥。”她轻声说,“我离开那天,正好下雪。”
他没说话,看着画里的雪景,忽然觉得画室里的暖气好像不太够用了。
二
元旦宴会上,沈若渝穿了件酒红色的旗袍,领口绣着暗金色的缠枝纹。张学良隔着人群看她和英国领事说话,法语说得又快又流利,嘴角始终带着得体的笑。
“少帅不去请沈小姐跳支舞?”身边的副官打趣道,“整个奉天城,也就沈小姐配得上少帅了。”
他没接话,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沈总长最近和南京走得近,报纸上天天登着南北和谈的消息,他爹张作霖在饭桌上拍着桌子骂,说那些文官就知道耍嘴皮子。
舞曲响起时,他还是走了过去。沈若渝看到他时眼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着把手搭在他掌心。
“少帅今天兴致好?”她的指尖微凉,隔着白手套也能感觉到。
“沈小姐的舞跳得怎么样?”他揽着她的腰,脚步随着旋律移动,“总不能比油画差吧?”
她被逗笑了,耳坠在灯光下划出细碎的光:“少帅要是觉得不好,随时可以放开。”
旋转时她的发梢扫过他的下巴,带着淡淡的香水味,像春天的铃兰。张学良忽然想起画室里的那幅画,原来她把自己画在了桥上,撑着把黑色的伞,背影孤单得很。
“听说沈总长要去南京任职了?”他低声问,看着她的眼睛。
她的脚步顿了半拍,随即恢复如常:“家父的事,我不太清楚。”
曲子结束时,他松开手,看着她转身回到座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那天晚上张学良喝了很多酒,副官扶他回房时,他盯着墙上的地图喃喃自语,说南京有什么好,比得上奉天的雪吗。
沈若渝有半个月没来画室。张学良去了两趟东院,画室的门都锁着,窗台上的仙人球枯了一半。他让人换了盆新的,每天都去看,却始终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