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一次注意到那株玉兰时,枝头还挂着去年的残雪。
写字楼后的小巷总在冬天显出几分萧瑟,灰墙斑驳处裂着蛛网般的缝隙,风穿过时会发出哨子似的声响。他裹紧大衣往地铁站走,眼角余光忽然撞进一片突兀的白——不是雪的那种冷白,是带着点暖黄的玉色,像被月光浸过的瓷。
玉兰就长在墙角的砖缝里,主干细得能被他一把攥住,枝桠却执拗地探向天空,顶端托着朵半开的花。十二月的风卷着碎冰碴子打过去,花瓣颤了颤,没掉。
“怪东西。”林深低声说,脚步没停。
他在设计公司做项目组长,忙起来能连续三天泡在会议室。桌上的咖啡渍结了层褐色的壳,电脑屏保是三年前在大理拍的云,蓝得发假。这天凌晨改完方案,他揉着太阳穴下楼透气,又走到了那条小巷。
玉兰还在。花全开了,六片花瓣舒展成小小的玉盏,雪水顺着花瓣边缘往下淌,在砖地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林深鬼使神差地停了步,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照片里的花孤零零地立在灰墙前,像幅没上色的画。
他开始留意那株玉兰。有时是午休时绕路过去,有时是加班到深夜,特意走那条路。元旦过后下了场大雪,他以为花肯定冻坏了,却在雪堆里看到一点倔强的白——花瓣边缘冻得发焦,芯子里却还藏着点鹅黄。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蹲在雪地里,看着那朵花,像在问它,又像在问自己。
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苏晚发来的消息:“方案通过了!出来庆祝?”
苏晚是他的大学同学,现在在隔壁街区开了家花店。他们俩的联系不算频繁,却总在对方最狼狈的时候冒出来。林深看着屏幕笑了笑,回:“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家开了十几年的火锅店,锅底永远是最辣的那种。苏晚裹着件驼色大衣,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了个髻,见他进来就招手:“这边!”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有空?”林深脱下外套,坐在她对面。
“猜的。”苏晚往他碗里夹了片毛肚,“你上次说这个项目月底截稿,现在肯定是完事了。”她的指甲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在红油翻滚的锅里显得格外温柔。
林深没说话,低头涮着肉。苏晚的花店他去过几次,门口摆着向日葵和洋桔梗,空气里永远飘着淡淡的花香。他记得有次暴雨,他去接加班被困的同事,路过花店时看见苏晚在门口搬花,雨打湿了她的衬衫,贴在背上,勾勒出纤细的轮廓。他停下车想帮忙,她却笑着摆手:“没事,马上就好。”
“在想什么?”苏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没什么。”林深抬眼,“你店里最近进了什么花?”
“进了批郁金香,颜色特好看。”苏晚眼睛亮了亮,“对了,我还种了盆风信子,快开花了。”
“风信子不是春天开吗?”
“我在温室里养的,想让它早点开。”她搅了搅碗里的麻酱,“人不都这样吗?总盼着点反季节的东西。”
林深心里动了一下,想起那株在寒冬里开花的玉兰。他掏出手机,把照片给苏晚看:“你看这个。”
苏晚凑近屏幕,眉头微微蹙起:“十二月开玉兰?这也太奇怪了。”她指尖在屏幕上点了点,“在哪儿拍的?我想去看看。”
“就在我公司后面的小巷里。”林深说,“不过估计快谢了。”
“那更得去看看了。”苏晚放下手机,眼睛亮晶晶的,“反季节的花最珍贵了,说不定能带来好运。”
他们吃完饭己经快十一点了。苏晚要去看玉兰,林深没拦着,发动了车往公司方向开。小巷里没灯,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在灰墙上晃了晃,最终落在那株玉兰上。
花己经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轻轻晃着。苏晚“呀”了一声,蹲下去仔细看:“好像结了个小小的花苞。”
林深也蹲下来,果然在枝桠顶端看到个绿豆大的绿点。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花是打算在冬天里开个没完没了吗?
“你看,”苏晚仰起脸看他,眼睛在黑暗里像盛着星光,“它还在长呢。”
那天之后,林深去看玉兰的次数更勤了。苏晚偶尔会陪他一起,两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株细弱的植物,能聊上半个多小时。她告诉林深,玉兰通常在早春开花,像这种在腊月里绽放的,可能是受了周围环境的影响,比如写字楼的暖气泄漏,或者土壤里有特殊的养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