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第三次看向手机时,屏幕上的时间跳成了22:17。
空气里还浮着夏末最后一点温热,她刚洗过的头发搭在肩头,发梢的水珠滴在棉质睡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窗台上的薄荷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叶尖扫过玻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说悄悄话。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着,像块熄了火的炭。
她想起上周在美术馆,陈砚站在莫奈的睡莲前回头看她。那天阳光特别好,透过高窗斜斜切进来,在他睫毛上镀了层金边。他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曲奇,嘴角还沾着点饼干屑,却一本正经地问:“你觉不觉得这抹蓝,像你上次画砸了的那幅星空?”
林深当时差点把手里的冰美式泼他身上。她花了三个晚上改的画,被他轻描淡写一句“画砸了”带过,可抬头撞进他眼睛时,又忽然气不起来了。他眼里盛着笑,像把碎掉的星光全揉了进去,晃得人有点晕。
“陈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飘,“你懂不懂艺术?”
“不懂,”他说得坦荡,把最后一点曲奇塞进嘴里,“但我懂你调色盘里的蓝。”
那天后来他们沿着美术馆外的梧桐道走了很久。树影在地上拉得老长,交叠着,像无数只手在悄悄牵握。他讲他拍的照片,说有张逆光的芦苇特别像她,林深追问在哪,他却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最后挠挠头说“好像不小心删了”。
晚风掀起他的衬衫下摆,林深看见他腰侧有颗小小的痣,像被谁不小心点上去的墨。
手机在这时亮了一下,林深的心猛地跳起来,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下。她几乎是扑过去的,指尖触到屏幕时却顿住了——是推送的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
她慢慢蜷回沙发里,把脸埋进抱枕。抱枕上有淡淡的雪松味,是陈砚常用的那款洗衣液。上次他来借画具,临走时顺手帮她把洗好的抱枕套晾了,收回来时就带着这味道。林深当时没说什么,只是之后每次抱这个抱枕,都觉得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裹住了。
其实她有很多话想跟他说。比如今天路过画室,看见有人在临摹她上次那幅星空;比如街角的咖啡店出了新品,是她喜欢的海盐焦糖味;比如她好像,有点喜欢他。
可这些话像被施了魔法,全都堵在喉咙口。她点开和他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最后还是被她删掉了。上一条消息停留在三天前,她问他“明天有空吗”,他回了个“加班”的表情包,后面跟着个挥手的小人。
林深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
她想起陈砚的相机。他总背着个黑色的相机包,说要记录城市里被忽略的角落。有次在天桥上,他突然举起相机对着她,快门声轻得像蝴蝶振翅。林深慌忙捂脸,他却笑:“别躲,你看远处的云,刚好落在你头发上了。”
后来他把那张照片发给了她。照片里她半侧着脸,背景是粉紫色的晚霞,一缕云真的像纱一样绕在发间。林深存成了屏保,却从没告诉他。
手机又暗下去了,映出她有点茫然的脸。窗外的薄荷还在晃,叶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个不停招手的小幽灵。林深忽然想起陈砚说过,他最喜欢薄荷的味道,清清凉凉的,像夏天没说完的话。
她起身走到窗台,指尖轻轻碰了碰薄荷叶。叶子上的绒毛蹭得指腹有点痒,像他上次拍她头时的力度。那天她蹲在地上捡打翻的颜料,他走过来,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笨蛋,”他说,“颜料而己,再调就是了。”
林深当时低着头,没看见他的表情。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撞得胸腔发疼。
现在想来,那些好像有点不一样的瞬间,或许只是她的错觉。就像美术馆里的阳光,碰巧落在他眼里;就像天桥上的云,刚好飘到她发间;就像他身上的雪松味,不过是洗衣液的牌子刚好合她心意。
她慢慢关掉手机屏幕,把它塞进沙发缝里。这样就不用再等了,也不用再看了。
窗外的风好像停了,薄荷叶不再摇晃,安安静静地立在月光里。远处传来晚归的车声,渐行渐远,最后被夜色吞掉。
林深躺回沙发上,抱着那个有雪松味的抱枕。黑暗里,她好像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碎掉了,像冰美式里融化的冰块,没发出什么声音,却实实在在地消失了。